京郊營帳內,
映出兩道修長的影子。
蕭塵淵站在沙盤前,面色難得的凝重。
蘇卿潤站在他對面,一身戎裝,眉頭緊鎖。
「你不去看看她嗎?她現在,怕是最難過的時候。」
蕭塵淵開口,看向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的蘇卿潤。
蘇卿潤眼底的慌亂一閃而過,又很快被軍人的硬氣壓了下去,「可汗的屍首……」
蕭塵淵無奈地收回視線,
「畢竟是那北漠四皇子的父親。」
「他雖弒父奪位,但到底是他父親。屍首之事做得太過,失了民心,於他坐穩皇位百害而無一利。」
蘇卿潤看著桌案上攤著的軍報,
字字驚心——
四皇子阿史那闕弒父奪位,
轉頭就撕了和談盟約,派兵突襲了西涼邊境三城。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末將想不通。」
他轉身看著蕭塵淵,
「他突然奪位,又派兵攻打西涼,到底是個什麼來路?」
這句話剛落,蕭塵淵神色驟然一凜,
「馬上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
甲冑碰撞的脆響,還有兵器出鞘的銳聲,
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將整座營帳圍得水泄不通。
「殿下!」蘇卿潤瞬間拔刀橫在身前,將蕭塵淵護在身後。
帳簾「唰」地一聲被長刀劈開,
火光照進來。
營帳外,密密麻麻全是兵將。
為首的男人一身禁軍鎧甲,手持長刀,直指蕭塵淵,
是統軍將領趙錚,太后趙素的親侄子。
他目露凶光,揚著手裡的懿旨,
「太子蕭塵淵,勾結北漠逆黨,刺殺西涼翁主,動搖社稷,意圖謀反奪位——」
「奉太后懿旨,此等逆賊,格殺勿論!」
身後的兵卒瞬間舉刀挺矛,齊刷刷對準了帳內兩人。
蕭塵淵緩緩站起身,眼底一片冰冷,
「好一個倒打一耙。」
話音落,腰間長劍已然出鞘,寒光一閃,率先劈向衝過來的兵卒。
他本就是跟著老將軍在邊境沙場滾過的人,身手本就不俗,
蘇卿潤更是當朝數一數二的猛將,兩人背靠背迎敵,刀光劍影里,衝上來的兵卒一批批倒下。
可戰鬥比想像中更慘烈。
蕭塵淵帶的人不多,大半都派去護著蘇窈窈了。
蘇卿潤雖是武將,可對方人太多了,殺退一波又來一波,無窮無盡。
蕭塵淵身上已經中了兩刀。
一刀在手臂,一刀在腰側。
血染紅了他月白的衣袍,可他依舊站著,擋在蘇卿潤身前。
「殿下!」蘇卿潤紅了眼,「末將能擋!您先——」
「閉嘴。」蕭塵淵打斷他,聲音平靜,
「你是窈窈的哥哥。孤不能讓你死在這兒。」
蘇卿潤愣住了。
蕭塵淵沒看他,只是盯著前方又湧上來的兵將。
「她要是知道孤沒護住你,」他唇角浮起一絲苦笑,「會哭的。」
他的窈窈,還在京城裡。
太后既然敢在這裡對他動手,京城那邊,雖然他準備充足,但是一想到窈窈會身處險境,
他眼底的猩紅更甚,
硬生生撐著他又揮劍砍倒了衝上來的幾個人,
「殺出去!」
他握緊劍,迎上去。
又是一刀。
這一次,刀鋒划過他的胸口。
蕭塵淵踉蹌後退,單膝跪地。
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大片衣袍。
蘇卿潤衝過來,扶住他。
「殿下!」
蕭塵淵抬起頭。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清冷的臉已經白得沒有血色,他握緊劍柄,
不能倒。
窈窈還在等他。
他答應過她,會回去。
窈窈現在……
安全嗎?
凌風護得住她嗎?
鶴卿那個不靠譜的,別又給她添亂……
「殿下!」蘇卿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您不能再打了!」
蕭塵淵沒理他。
他撐著劍,慢慢站起來。
「孤沒事。」他說,聲音沙啞。
話音剛落,又一波兵將湧上來。
刀光劍影,殺聲震天。
蘇卿潤擋在他身前,揮刀砍倒一個,又一個……
可人太多了。
太多了。
就在此時——
「住手!」
一道洪亮的聲音從外圍傳來。
所有人回頭。
阿史那烈策馬衝進來,身後跟著阿娜爾和十幾個北漠親衛。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陣前,目光掃過那些兵將。
「太子殿下與北漠逆黨勾結?」他冷笑一聲,
「本王就是北漠的大皇子,本王怎麼不知道?」
那將軍眸光一閃,隨即陰惻惻地笑道,
「大皇子來得正好。」他舉起懿旨,
「太后懿旨,太子蕭塵淵與北漠逆黨勾結——」
他頓了頓,看著阿史那烈,
「大皇子與公主既然來了,那便是擅毀同盟條約,意圖不軌——一同就地正法!」
阿娜爾氣得臉都紅了。
「你——!」
阿史那烈攔住她,看著那將軍,目光冰冷。
「本王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拔出彎刀。
阿娜爾也拔出刀。
兄妹倆並肩而立,擋在蕭塵淵和蘇卿潤身前。
「姓蘇的,」阿娜爾回頭,沖蘇卿潤喊,「你可別死!」
蘇卿潤看著她,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不會。」
阿娜爾眼睛還是腫的,明顯是已經哭過了,
最疼愛她的父親被自己的四哥殺害,
她還能趕過來,救他……
她的聲音傳來,
「那就好!咱倆,又能並肩作戰了」
她轉身,迎向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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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背靠著背,刀劍相向。
人越來越多。
阿史那烈身上中了一刀,阿娜爾的手臂也在流血。蘇卿潤的左腿被砍了一刀,幾乎站不穩。
蕭塵淵已經不知道中了幾刀。
他只是站著。
站著,擋在最前面。
血從衣袍下擺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
遠處,又有新的兵將湧來。
無窮無盡。
阿史那烈咬牙。
「這幫人……是鐵了心要我們的命……」
蘇卿潤握緊刀,沒說話。
阿娜爾靠在蘇卿潤背上,喘著氣。
「姓蘇的……我要是死在這兒……你記不記得我……」
「記得。」蘇卿潤打斷她,聲音發啞,「一直都記得。」
阿娜爾笑了。
蕭塵淵看著遠處,
窈窈。
安全了嗎?
他想起她的臉。
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
想起她說「殿下真好」。
他唇角微微揚起。
「孤會活著回去見你的。」
他咬緊牙關。
不能死。
還不能死。
就在此時——
「阿彌陀佛。」
一道清越的聲音,穿透殺聲,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回頭。
一個白衣僧人,從火光中走來。
月白的僧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手裡捻著一串佛珠,面容清俊如畫,眉眼溫和如菩薩。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
從容得像不是走向戰場,而是走向一場尋常的晚課。
趙錚臉色一變,
「哪裡來的和尚,不想死就滾開。」
明空抬眸,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火光,也倒映著殺意。
「貧僧不讓。」他說,聲音依舊溫和,「貧僧的師弟,還在這裡。」
趙錚咬牙。
「你是什麼人?」
明空抬眸,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卻多了一絲冷意。
「貧僧明空。」他說,「相國寺僧人。」
趙錚嗤笑。
「一個和尚,也敢來送死?」
明空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
「陛下已醒。」他說,聲音平靜,
「這是陛下親筆手書,著太子殿下即刻回宮,主持大局。」
趙錚臉色一變。
「不可能!陛下明明——」
「陛下明明中毒了?」
明空看著他,目光平靜,
「太后給陛下下的毒,貧僧已經解了。」
趙錚的臉色徹底變了。
「妖僧!」他咬牙,「這妖僧會妖術!殺了他!」
他舉刀衝上來。
明空沒有動。
他只是捻了捻手裡的佛珠。
然後——
刀光落下。
白衣掠過。
那將軍的刀停在半空。
他的人,也停了。
然後,緩緩倒下。
明空依舊站在原地,雙手合十,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串佛珠,在月光下微微晃動。
主將已死,
那些兵將面面相覷。
有人開始放下兵器。
一個,兩個,三個……
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夜空中迴響。
明空沒有看他們。
他轉身,走向蕭塵淵。
蕭塵淵站在那裡,渾身是血,已經快站不住了。
「師弟,」他輕聲說,「你交代的事,師兄辦妥了。」
「窈窈……」蕭塵淵聲音發顫,「安全嗎?」
明空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她無恙。」明空打斷他,「鶴卿護著,貧僧去的時候,正好趕上。」
蕭塵淵的眉眼柔和下來。
「那就好……」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朝前倒去。
明空伸手,接住他。
血染紅了月白的僧袍。
蕭塵淵閉著眼,面色蒼白如紙,
他的窈窈,肯定嚇壞了,
孤沒事。
孤很快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