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窈窈覺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一片白茫茫的霧，什麼都看不清。
她往前走，霧漸漸散了。
「有人嗎？」
沒人回答。她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看見樹根旁邊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是個男孩。七八歲的光景，穿著一件月白的衣裳，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小小的一團，
可是他小臉繃得緊緊的，明明眼眶紅紅的，卻咬著嘴唇，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
蘇窈窈愣了一下，
這孩子怎麼這麼眼熟？
她湊近了些，小孩察覺到有人，抬起頭，
這張臉——眉眼清冷，鼻樑挺直，薄唇微抿，生得極為好看，
可明明才七八歲，卻已經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蘇窈窈看著他的眼睛，黑漆漆的，亮晶晶的，
明明還是孩子，可是那裡面不是悲傷，不是委屈。
是一種很安靜的、很深的孤獨，像是一個人待了很久很久。
「你哭了？」她問。
男孩看著她，那雙眼睛黑白分明，裡面明明有水光，卻一滴都沒落下來，
「沒有。」
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語氣卻老成得很，他蹙眉問道，「你是誰？」
蘇窈窈想了一想，頭有點疼，硬是沒想起來自己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我也不知道，醒來就在這了。但是看著你很眼熟。小孩，你是不是認識我？」
她低頭戳了戳小孩的臉，這小孩長得真好看。
「我不認識你。」
小孩側身躲開，臉卻是紅了，
「你、你做什麼！」
蘇窈窈看著他這番模樣，越發覺得熟悉。她笑著說，
「我戳你啊。」
男孩後退一步，捂住臉，耳朵紅得能滴血，「男女授受不親。」
蘇窈窈差點笑出聲，一個七八歲的小豆丁跟她說男女授受不親。
她繼續逗他，「我見過很多好看的人，你是最好看的。」
男孩的耳朵更紅了，別過臉去，「……哦。」
蘇窈窈笑得眉眼彎彎，「你臉紅什麼？」
「沒紅。」他聲音更悶了。
蘇窈窈湊近了些。「你多大了？」
「七歲。」
「七歲啊。」蘇窈窈點點頭，「七歲就這麼好看，長大了肯定更好看。」
男孩的耳朵紅得快滴血了，他往旁邊挪了挪，像是要躲開她。
蘇窈窈不依不饒地跟過去，「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你媽媽呢？」
男孩的動作頓住了。他低下頭，不說話。
蘇窈窈忽然意識到自己問錯了話。
「對不起。」她輕聲說，「我不該問這個。」
男孩搖搖頭，還是不說話。
蘇窈窈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忽然一陣悶悶地疼。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男孩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她。
「幹什麼？」他問。
蘇窈窈笑著收回手。「不幹什麼，就是覺得你可愛。」
男孩的臉又紅了。「……不、不可愛。」
「可愛。」
「不可愛。」
「可愛可愛可愛。」
男孩抿著唇不說話了，可耳尖那抹紅一直沒消，「你叫什麼名字？」
她晃了晃發脹的腦袋，記得，又好像不記得，「我好像叫……蘇、蘇窈窈。對！就是這個名字！」
「蘇窈窈，」他念了一遍，又問，
「你以後還會來嗎？」
蘇窈愣了一下，「你想我來？」
男孩的臉又紅了，「隨便你。」
蘇窈窈戳著他的臉，「那我就不來了。」
男孩急了，抓著她的袖子，「來。」
蘇窈窈看著他，心裡軟得不行，「好，我以後常來。」
男孩唇角微微揚起，那笑容很淺，卻好看得不像話。
蘇窈窈看著他，覺得逗他真的很好玩，
「哎，你長大後，想娶什麼樣的媳婦？」
男孩愣了愣，「什麼？」
蘇窈窈托著腮，一臉認真。「就是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溫柔的？賢惠的？還是活潑的？」
男孩皺眉。「我才七歲。」
「七歲怎麼了？七歲也可以想想嘛。」蘇窈窈眨眨眼，
「我跟你說，我以後要嫁的人，一定要長得好看。」
男孩看著她，「就這個？」
「當然不止。」蘇窈窈掰著手指頭數，
「還要清冷禁慾，對別人冷冰冰的，只對我一個人好。」
男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叫清冷禁慾？」
蘇窈窈想了想。「就是那種……對誰都愛答不理的，冷冷清清的，像廟裡的佛像似的。」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蘇窈窈笑得狡黠，「活兒也要好。」
男孩一臉茫然，「什麼叫活兒好？」
蘇窈窈笑得更厲害了。「不告訴你。」
男孩看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不解。
蘇窈窈被他這副模樣逗得不行，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你以後會知道的。」
男孩的臉又紅了。他拍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兩步，「你、你別動手動腳的。」
蘇窈窈笑得直不起腰，「哎喲，你臉怎麼又紅了？這麼容易害羞，以後可怎麼辦？」
男孩瞪她，可惜那雙眼睛紅紅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蘇窈窈笑夠了，托著腮看他，
「以後會有人陪你的。」
男孩愣住了。
蘇窈窈繼續說，「會有一個人，她很喜歡你，你也很喜歡她。她會陪你一輩子，不會丟下你。」
男孩看著她，眼眶又紅了，「真的？」
「真的。」蘇窈窈笑著點頭，
「她很好看，很聰明，很會撩人。她來了之後，你就不會一個人了。」
男孩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抬頭時，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她什麼時候來？」
蘇窈窈想了想。「大概……要等十幾年吧。」
男孩皺眉。「那麼久？」
蘇窈窈笑了，「不久。睡幾覺就過去了。」
男孩看著她，忽然問，「你說的人是你自己嗎？」
蘇窈窈眨眨眼。「哈？」她想了想，
「這麼明顯的嗎？哈哈。」
蘇窈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好啦，我要走了。」
男孩也跟著站起來，有些著急，「等我長大了，我要娶你，可以嗎？」
蘇窈窈想了想，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好。」
她笑著說，「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男孩的臉又紅了，「那你可以再陪陪我嗎？」
蘇窈窈看著他熟悉的臉，頭又開始發疼，
「我倒是想多陪陪你，但是我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等我。我再不去他怕是會發瘋的。」
蘇窈窈轉過身，走進那片白光里。
身後傳來男孩的聲音。
「我會等你的。」
蘇窈窈沒有回頭，可她的唇角揚得高高的。
「我知道。」
白光散去，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有人在喊她，很遠，又很近。
「窈窈……窈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