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大師,是我,蘇卿潤。」
明空鬆開阿九,替她擦乾眼淚,「進來。」
蘇卿潤掀簾進來,他一身銀色鎧甲,面色冷硬,可那雙眼睛裡有血絲,眼下有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看見明空眼眶微紅,阿九也是眼淚汪汪的,頓了一下,
「大師……打擾了。」
「無妨。蘇將軍有什麼事?」
蘇卿潤走進來,站定,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大師……我、我想問你一件事。」
蘇卿潤深吸一口氣,
「那夜之後,我腦子裡突然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片段。不是我的記憶,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個好像是我,可又好像不是我。他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穿著很奇怪的衣服,管窈窈叫『妹妹』。」
明空捻著手串的手微微一頓。
蘇卿潤繼續說,「我看見窈窈小時候,追在他屁股後面跑。看見窈窈被欺負,他替她打架。看見窈窈哭,他哄她。看見窈窈笑,他跟著笑。」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是窈窈的哥哥。是前世的哥哥。」
明空沒有說話。
蘇卿潤看著他,眼眶紅了。
「我看見他躺在一張小小的床上,身上……好像插滿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管子。窈窈握著他的手,哭得渾身發抖。他說……」蘇卿潤的聲音啞了,「他說,『窈窈,哥沒事,別哭。』然後他的心跳就停了。」
營帳里安靜了一瞬。
阿九靠在明空身邊,看著蘇卿潤通紅的眼眶,沒有說話。
「我死了。」蘇卿潤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可窈窈……她並沒有死啊。我看見她從高空墜落,可她沒有死。她來了這裡。她又成了我的妹妹。」
他看著明空,「為什麼?為什麼我會看見這些?為什麼窈窈會來到這裡?為什麼……」
「因為這是她該來的地方。」明空打斷他,聲音平靜卻篤定。
蘇卿潤愣住了。
明空看著他,「蘇將軍,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蘇卿潤沒有說話。
明空繼續說,「貧僧曾對太子妃說過,她的緣分還差一點。那一差,就是前世的因果未了。你妹妹本就屬於這個世界。她與太子殿下,本就是天定的緣法。只是中間出了些偏差,她才去了那個地方,遇見了那些人,經歷了那些事。」
他頓了頓,「如今,偏差正在糾正。因果正在閉合。」
蘇卿潤看著他,「那我呢?我為什麼會記得這些?」
明空捻了捻手串,「因為你不放心她。」
蘇卿潤的睫毛顫了顫,
「你前世臨終前,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就是你的妹妹。」明空的聲音很輕,
「那份執念,跟著你來了這裡。所以你會記得。所以你會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所以你會成為她的哥哥,護著她,陪著她。」
「因為你與她的牽絆,從未斷過。前世你是她的兄長,今生你依舊是。魂還是那個魂,人還是那個人。只是路不同了。」
蘇卿潤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他別過臉,伸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那她呢?她……」
「她來到這裡,是因為有人用命換她。」明空的聲音很平靜,
「她與太子殿下的緣法,從上一世就開始了。不是她闖進了這個世界,是這個世界在等她。」
蘇卿潤的眼淚落下來,「那我妹妹……我的親妹妹……」
「就在這裡。」明空看著他,
「蘇窈窈,就是你的妹妹。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是你妹妹。這一點,從未變過。」
蘇卿潤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阿九靠在明空肩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蘇卿潤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那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才能護著我妹妹……」
明空看著他,「各歸各位。」
蘇卿潤愣住了,「什麼意思?」
明空捻著手串,目光深遠,「你妹妹已經找到了她的歸宿。她的緣法,快圓滿了。你也是。你也有你的路要走,有你的人要護。等時候到了,該記住的會記住,該放下的會放下。」
「你是她的兄長,護著她。太子殿下是她的夫君,愛著她。她腹中的孩子,是新的緣法。舊的事,該放下了。」
蘇卿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握過刀,殺過人,也替妹妹擦過眼淚。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他只想護著她。只要她平安,什麼都不重要。
「大師。」他抬起頭。
「嗯。」
「窈窈會平安嗎?」
明空看著他,目光很深。「會。」
蘇卿潤點頭。「那就夠了。」
他轉身,走到帳簾邊,忽然停下,「大師,你方才說『時間快到了』——什麼意思?」
明空捻著手串的手頓了一下,「該來的,總會來。」
蘇卿潤看著他,沒再追問。
掀簾,走了出去。
阿九靠在明空身邊,看著他,「小和尚,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明空低頭看著她,「什麼話?」
「『時間快到了』。什麼意思?」
明空低頭看著她,「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
「那窈窈呢?她會走嗎?」
明空沉默了片刻,「不會。她的位子,在這裡。」
阿九鬆了口氣,靠在他肩上。,那就好。」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小和尚,你躺下來。陪我睡會兒。」
明空看著她,脫了鞋,躺在她身邊。阿九靠在他懷裡,把臉貼在他胸口。
「小和尚。」
「嗯。」
「你剛才說,我是你的修行。」
「嗯。」
「那你修到什麼時候?」
明空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修到修不動為止。」
阿九笑了。「那還早。你還年輕。」
明空的唇角揚起,「嗯。」
燭火跳了一下。帳外,
一抹絳紫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