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里很安靜。
輕紗窗簾已經被拉開,冷白的晨光落在長桌上,將銀器和瓷盤都映出了一層淡淡的光。
霍勒斯坐在主位上,手中正端著一杯溫度正好的紅茶。
他今日心情顯然不錯,眉眼都比平時舒展開了一些。
在他旁邊,梅蘭妮坐在那,衣著嚴整,髮髻一絲不亂,正慢條斯理的切著盤中的煎蛋。
尤金走進來的時候,霍勒斯夫婦同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霍勒斯突然覺得有些納悶。
在他十多年的控制下,尤金雖然個子長得很高,卻有些蒼白瘦削。
現在出現在眼前的尤金,好像不太一樣了。
明明還是尤金,五官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他臉上那種慣有的冷淡神情都一模一樣。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尤金,你最近是不是長胖了?」
梅蘭妮突然出聲問了一句,聽見這問題,霍勒斯恍然大悟。
眼前的青年,好像是比先前結實精神了一些。
不光是身形上的變化他臉色不再蒼白,一直壓在眼底的淡淡青色也消失不見,整個人容光煥發。
宛若新生。
霍勒斯皺了皺眉,他很不喜歡尤金這樣的變化,總覺得有一種他在開始脫離自己掌控的跡象。
抬起眼,尤金淡淡的瞥了兩人一眼,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他順手拿起面前的刀叉,切開盤子裡煎得恰到好處的煎蛋。
金黃的蛋液從刀刃邊溢出,蔓延進了整個盤底。
火候真不錯。
尤金在心底里誇讚了一番,瑪麗夫人的廚藝一向很合他的口味。
或許回頭等尤金開始清算更替大宅中的傭人時,他會對瑪麗夫人和她的傻兒子阿酒網開一面。
留一個自己喜歡的廚子,倒也不是什麼麻煩事。
「尤金,我在和你說話呢!」
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尤金的回應,梅蘭妮很不耐煩的用刀尖敲了敲尤金的盤沿。
「這麼多年,你的禮儀學到哪裡去了?」
尤金有一瞬間的反胃,很快又被壓了回去。
他抬起頭,微笑著看向梅蘭妮。
「堂舅母,你恐怕是看錯了,我可是一直按照舅母的要求,儘量控制飲食。」
梅蘭妮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尤金,冷哼了一聲。
「我看你最近是吃太多了!」
她尖酸刻薄的聲音在暖閣里響起。
「一個合格的伯爵,就應該保持蒼白臉色和纖細體型,身材走樣會落人口舌,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那叫營養不良。
而且……怎麼不看看你丈夫的體型呢?
尤金在心底里嘲諷了一聲,不過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當然不會做出讓堂舅母難堪的事情。」
他應得爽快,倒是讓梅蘭妮說不出話來,噎了半晌,才勉強又找出了想要貶低尤金的話題。
「我可是聽說,伊莎貝拉昨天忙了整整一夜,想讓她來幫我調一下禮裙都沒空。」
她十分不滿的癟著嘴,乾瘦的臉更加難看。
「一個破落男爵家的小姐,倒還真是好福氣。」
尤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堂舅母未免也太刻薄了。」
梅蘭妮聞言,像是終於抓到了尤金的痛處,聲音拔高了幾分。
「刻薄?」
「我可是提醒你,尤金,今晚來的都是有身份的人,那維瑟爾不過是個破落戶,能讓她出席這種場合,都算是……」
「梅蘭妮。」
出乎預料的,霍勒斯居然開口阻止了梅蘭妮那不過腦子的話。
他的胖手在桌面上用力敲了敲,不滿的瞥了梅蘭妮一眼。
「尤金極少對一位淑女如此上心,你就不必說這般話來讓他煩心。」
努力的在臉上擠出了讓人作嘔的微笑,霍勒斯又看向尤金。
「不過,你舅母的話雖難聽,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端起紅茶,輕抿一口,帶著長輩勸慰的意味。
「你若真對維瑟爾小姐上了心,今晚就更不能出錯。」
霍勒斯惋惜的搖了搖頭。
「她既然能履行承諾,來參加你的生日宴,也算是懂規矩。」
「你可不能辜負人家。」
尤金認真聽完,完全沒有像平時那樣露出譏諷或不耐煩的神色。
他抬起頭來,微笑著和霍勒斯對視,十分認真的點了點頭。
「我當然知道。」
「畢竟,我和維瑟爾小姐一見如故,實屬難得。」
「我還得感謝舅舅給到這個和她認識的機會呢。」
霍勒斯認真的打量了尤金很久,試圖從他真誠的目光中捕捉到任何異樣。
但他失敗了。
片刻之後,霍勒斯心情愉悅的清了清嗓子,正想著再叮囑幾句,外面的侍從就走了進來。
「勳爵大人,裁縫已經到了。」
「不愧是伊莎貝拉。」尤金微笑著推開了眼前的盤子,站起身來,「讓她將做好的衣服送去我的起居室就行。」
故作深思片刻,尤金又回頭看向霍勒斯。
「對了,舅舅,稍後派一輛馬車去維瑟爾男爵家,將我的女伴接過來吧。」
「趁著伊莎貝拉還在,提前試試我為她訂製的禮裙,若有不合身,還能及時改一改。」
聽見這句話,霍勒斯眼中的愉悅越發明顯。
尤金今日不但順從,還主動到了這個地步。
不管雷蒙德手中有關德·拉圖爾家的秘密物件究竟是什麼,最終一定會落進自己的手裡。
畢竟,昨晚的那場墜馬意外,讓霍勒斯最瞧不起的傢伙永遠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不會有人再阻止他了。
沒用的少爺和病弱的小姐,簡直是天作之合。
想到這裡,霍勒斯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亮了幾分。
「儘快安排吧。」
「早些讓維瑟爾小姐過來也好,讓你舅母的侍女服侍她梳妝,倒比男爵府上的更加妥帖。」
尤金側過頭,看向霍勒斯,幾秒鐘之後,他突然笑了。
「舅舅放心。」
「今晚的德·拉圖爾,一定會讓所有的賓客都難以忘懷。」
他的語氣很輕,唇邊笑意似乎是發自內心,霍勒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對於即將到來成功的欣喜中,梅蘭妮卻覺得後背一涼。
可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尤金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似乎哪哪都很彆扭,但是她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