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室的黑色轎車沿著嘉陵江邊的公路行駛,江水在車窗外緩緩流淌,混黃的顏色像摻了泥。王德福坐在副駕駛座上,懷裡抱著那盆蘭花,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葉子。車子拐進一條幽靜的巷子,停在曾家岩賓館門口。
賓館是一棟三層小樓,青磚牆面,窗戶上掛著厚重的窗簾,門口站著持槍衛兵,腰杆挺得筆直。侍從室軍官下車,替陳東征拉開車門,態度恭敬。「陳軍長,這是委座親自安排的,您和夫人先休息。明天會有通知。」
陳東征道謝,下車後環顧四周。不遠處就是蔣介石官邸的方向,只能看到樹影和圍牆。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江腥味,和臨安的山林氣息完全不同。
王德福從後面一輛車上下來,手裡拎著皮箱,那盆蘭花穩穩地夾在腋下,用布包著,只露出幾片綠葉。賓館經理迎出來,五十來歲,穿著一身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笑。他親自帶他們上樓,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一邊走一邊介紹賓館的設施。
房間在二樓,臨江,窗戶正對著嘉陵江。經理推開房門,側身讓陳東征和沈碧瑤先進去。房間裡設施齊全,床鋪乾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水果和熱水瓶,還有一束鮮花,插在玻璃瓶里,花瓣上還帶著水珠。經理說晚飯會在餐廳準備,有事隨時吩咐,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沈碧瑤把皮箱放在床尾,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嘉陵江對岸的燈火星星點點,從江邊一直鋪到山頂,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沒有干透的水墨畫。她看了很久,回過頭對陳東征說:「比臨安繁華多了。」
陳東征站在她旁邊,也看著窗外的夜景。「重慶是大城市,臨安比不了。委員長在這,全國的人都要往這跑。」
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嘉陵江對岸的燈火。山城的夜晚層層疊疊,低處的燈光挨著江面,高處的燈光掛在半山腰,最上面的幾乎觸到了星星。江面上有幾艘船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漂浮的螢火蟲。
「重慶比他想像的繁華。」他對沈碧瑤說,金華跟這裡沒法比,街道窄,房子矮,晚上黑燈瞎火的。這裡不一樣,大都市就是大都市。
沈碧瑤站在他旁邊,也看著窗外的夜景。她沒有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繁華是表面的,底下暗流涌動。」
她轉過身,走到皮箱前,拉開拉鏈,從夾層里翻出一個小本子。那是她在軍統時的聯絡本,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毛了。她翻了幾頁,指尖在紙面上滑動,停在某一頁上。
「來的路上我已經通過軍統的渠道了解了一些情況。最近重慶反共聲浪很高,八路軍辦事處被監視,進出都要登記,門口多了幾個生面孔。有人說新四軍在江南擴張太快,必須加以限制,委員長也很關注。還有人整理了新四軍在浙西活動的材料,其中提到了新11軍。」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他看著窗外的燈火,那些燈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無數隻眼睛在盯著他。「該來的總會來。我早就知道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跟新四軍合作那天起,我就知道。」
沈碧瑤合上本子,放回皮箱裡。「你後悔嗎?」她問。
陳東征搖了搖頭。「不後悔。打鬼子,不後悔。」
陳東征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床墊很軟,比臨安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但他坐不慣,總覺得屁股底下空蕩蕩的。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地板上。
「在國民黨將領里,跟新四軍合作最密切的,恐怕就是我了。聯合伏擊、情報共享、物資分配,這些事拿到檯面上都是把柄。之前沒有人提,是因為我打了勝仗,委員長高興,替我壓著。現在反共聲浪起來了,有些人就要借題發揮了。這次叫我來重慶,說是匯報作戰經驗,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碧瑤在他旁邊坐下。「要不要找戴笠幫忙?他在委員長面前說得上話。」
陳東征搖了搖頭。「戴老闆?他幫過我,但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看在叔叔的面子上。他的忙,不好白幫,欠了人情要還。再說,這種事他幫不上什麼忙。他是搞情報的,不是搞政治的。他替我說話,反而顯得我心虛。」
沈碧瑤看著他。「那你叔叔呢?」
陳東征說:「他應該在重慶,明天去看他。有他在,心裡踏實些。他比我們懂官場,知道怎麼應付。他替我說一句話,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
王德福把皮箱拎進房間,又把那盆蘭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他用手指輕輕摸了摸葉子,確認沒碰壞,才鬆了一口氣。
「軍座,這些東西什麼時候送?我打聽過了,委員長那邊不好直接送,得通過侍從室。陳長官那邊簡單,直接送家裡就行。何部長那邊——」
陳東征打斷他。「何應欽那邊不用送。」
王德福愣了一下。「不好吧?何部長是軍政部長,人家都送,我們不送——」
「他對我有意見,送了他也不會領情。不送比送好。送了反而落人口實,說我們巴結他。」
王德福撓了撓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幾頁,又合上。「那沈清泉沈處長那邊呢?他以前在浙江省政府幫過我們不少忙。現在在參政會任職......」
沈碧瑤說:「叔叔那邊我親自去。你不用管了。」
王德福又問了其他幾位重要人員那邊要不要送,陳東征讓他先不要急著送,等摸清情況再說,在重慶不要太張揚,免得被人盯上。
王德福收起本子,立正。「軍座放心,我懂。我去打聽打聽消息,看看風向。茶館酒樓里,什麼話都能聽到。」
他轉身出去了,腳步輕快,帶上門。
沈碧瑤打了幾個電話,用的是賓館的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她撥了幾個號碼,有的通了,有的沒人接,有的響了幾聲就掛了。她的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皺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傍晚,她換了便裝,一個人出了門。她約了以前在軍統的同事,在賓館附近的一家茶館見面。茶館在巷子深處,門面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她進去不到一個小時就回來了,推開門時,臉色不太好。
陳東征正坐在窗前看著江面,聽到門響轉過身。「怎麼樣?」
沈碧瑤坐在床邊,把那隻小本子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打聽到了。確實是有人在收集新四軍的材料,而且已經遞上去了。材料里提到了新11軍,說新11軍與新四軍『勾結』,聯合伏擊日軍,情報共享,物資分配。寫材料的人是何應欽手下的,措辭很嚴厲,用了『資敵』這個詞。」
陳東征說:「何應欽一直看我不順眼,不奇怪。我是陳誠的侄子,他看陳誠不順眼,自然也看我不順眼。」
沈碧瑤繼續說:「我還打聽到,委員長看了材料後沒有表態,壓了幾天。沒有表態就是最好的表態,說明他不想現在就動你。如果他真的想動手,不會這麼客氣。」
陳東征點了點頭。「那就好。只要委員長不點頭,何應欽也動不了我。」
沈碧瑤說:「但你要小心。何應欽不會善罷甘休,他還會找別的機會。」
陳東征說:「我知道。」
晚上八點多,房間的電話突然響了。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陳東征接起電話,是賓館前台打來的,聲音客客氣氣。「陳軍長,有位陳長官的副官在樓下等,說是陳誠長官派來的。」
陳東征放下電話,讓王德福下去看看。王德福跑下去,不一會兒帶上來一個少校軍官,軍裝筆挺,皮帶扣擦得鋥亮。少校立正敬禮,動作乾脆利落。
「陳軍長,陳長官讓我來傳話,請您明天上午去家裡。九點,車子會來接您和夫人。」
陳東征問:「知道了。陳長官身體還好嗎?」
少校說:「很好,謝謝陳軍長關心。」
少校走後,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你叔叔怎麼知道我們到了?」
陳東征說:「侍從室安排的住處,他肯定知道。再說委員長也許已經告訴他了。有叔叔在,應該不會有事。」
沈碧瑤說:「你叔叔在,心裡踏實些。他比我懂官場,知道怎麼應付。」
陳東征說:「他替我說一句話,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
夜深了,兩個人躺在床上,都沒有睡著。窗外的嘉陵江上還有船隻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漂浮的螢火。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的,壓在天邊。
沈碧瑤側過身,面朝陳東征。「你在想什麼?」
陳東征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在想明天見了叔叔說什麼。」
「你想說的他都知道了,他應該也在想對策。」
「叔叔在官場這麼多年,什麼事都經歷過。他不會慌。」
沈碧瑤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手指微微蜷著。「你不慌?」
陳東征說:「慌。但不能讓別人看出來。慌就輸了。」
沈碧瑤說:「你的手在抖。」
陳東征說:「不抖。」
沈碧瑤說:「抖了。」
陳東征沒有回答,把她的手握緊了。她的手很暖,他把它握在手心裡,像握著一個小小的火爐。
沈碧瑤說我睡不著,陳東征說我也是。
兩個人就這樣躺著,誰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像一條不會幹涸的河。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嗚嗚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哭。
沈碧瑤翻了個身,面朝陳東征,把臉埋在他懷裡。陳東征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在臨安時一模一樣。
他閉上了眼睛。但還是睡不著。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灰白。江面上的船燈滅了大半,只剩幾盞還在亮著,像快要熄滅的火星。
沈碧瑤從陳東征懷裡抬起頭,看著他。「如果明天有人問你跟新四軍合作的事,你怎麼回答?」
陳東征說:「黃維教過我了。就說敵後作戰,不合作就是孤軍奮戰。新11軍在敵後,周圍是新四軍的活動區域。不合作,四面受敵;合作,有人說我們通共。但為了打鬼子,只能合作。」
沈碧瑤又問:「如果有人問王效企的事呢?」
「就說他是從紅軍那邊過來的,所以更不會回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兩邊的差距。正因為他在兩邊都待過,所以更可靠。」
「如果有人問你的政治立場呢?」
「就說我只管打仗,政治上的事不懂。誰抗日我就跟誰合作,誰打鬼子我就幫誰。」
沈碧瑤說:「這些夠嗎?」
陳東征說:「不知道。先這樣答,看他們怎麼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如果委員長親自問呢?」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委員長不會直接問。他會讓別人問,他自己不開口。他是裁判,不是選手。」
「那你怎麼辦?」
「看情況,隨機應變。見招拆招。」
沈碧瑤盯著他的眼睛。「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讓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你也是。在重慶,你是陳軍長的夫人,也是沈組長。有人問你話,你也小心。」
沈碧瑤點了點頭。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
兩個人都沒有睡意,索性起來洗漱。沈碧瑤對著鏡子整理頭髮,把軍裝換成了旗袍,藏青色的,素雅大方。陳東征站在窗前,看著嘉陵江上漸漸亮起來的天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對沈碧瑤說:「走吧。去看看叔叔。」
沈碧瑤拎起手包,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肩走出房間。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走到樓梯口時,陳東征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房門。
「怎麼了?」沈碧瑤問。
「沒什麼。」他轉回頭,走下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