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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陳誠家宴1

2026-06-02 11:42:40 作者: 老張0612

  早晨八點,賓館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司機穿著便裝,站在車旁,態度恭敬。他看到陳東征和沈碧瑤走出來,拉開車門,說陳長官派我來接您二位。王德福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金華火腿和龍井茶葉,塞進後備箱。

  陳東征與沈碧瑤上車,車子沿著嘉陵江邊的公路行駛。江水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對岸的山城層層疊疊,從江邊一直鋪到山頂。沈碧瑤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點緊張。」

  陳東征看著她。「緊張什麼?」

  「我見過吳舜蓮,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沈碧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那時候我還小,跟著叔叔去她家拜年。她話不多,不苟言笑,看人的時候眼神很冷,我不敢跟她說話。」

  陳東征握住她的手。「你現在是陳家的媳婦,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

  沈碧瑤說:「正因為是陳家的媳婦,才更緊張。她是長輩,又跟我們家是親戚。說錯話,做錯事,丟的不只是我的臉。」

  陳東征說:「不管怎樣,我都在你旁邊。她說什麼,你聽著就是。不用爭,也不用解釋。」

  車子拐進一條幽靜的街道,兩邊是成排的小洋樓,灰牆紅瓦,院子裡種著梧桐樹,枝葉茂密,遮住了半邊天空。環境清幽,偶爾有鳥叫聲從樹叢里傳出來,聽不太真切。陳東征握緊了沈碧瑤的手,沒有再說話。

  車子停在一棟小洋樓門口。灰色的牆面爬著半牆爬山虎,葉子綠得發亮。紅瓦屋頂,門廊下擺著兩盆鐵樹。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油油的。陳誠站在台階上,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裝,沒有佩銜,看起來很隨意。他看到車子停下,走下台階,臉上帶著笑,比在金華時輕鬆多了。

  陳東征下車,立正敬禮。陳誠握住他的手,說來了就好,一路辛苦。他打量著陳東征,說瘦了,在臨安是不是沒好好吃飯,臉都尖了。

  陳東征說吃得好,就是操心多。部隊幾萬人,吃喝拉撒都要管,睡不好是常事。

  沈碧瑤下車,陳誠也跟她握了握手,說碧瑤也來了,快進去。你表姑念叨你好幾次了,說想見見你。

  王德福從後備箱拿出禮物,陳誠看了一眼,說人來了就行,還帶什麼東西。陳東征說一點土特產,金華火腿,臨安山核桃,叔叔嘗嘗。陳誠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領著他們往裡走。

  客廳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紅木家具,深色的漆面擦得鋥亮,映著窗外的光。牆上掛著字畫,有于右任的條幅,也有張大千的山水。窗台上擺著幾盆蘭花,葉子修長,墨綠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坐在茶几旁沏茶。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簪子別著,沒有一絲亂發。她就是陳誠的原配夫人吳舜蓮,沈碧瑤的遠房表姑,今年四十三歲。她保養得不錯,臉上沒什麼皺紋,但眉眼間有一種說不清的冷清。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陳誠身上,然後移到陳東征,最後停在沈碧瑤臉上。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放下茶壺,慢慢站起來,動作不緊不慢。

  沈碧瑤走上前,微微鞠躬,叫了一聲「表姑」。聲音不大,帶著一絲緊張。

  吳舜蓮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的目光從沈碧瑤的臉移到肩膀,從肩膀移到腰身,又從腰身移回臉上。「瘦了。比你結婚的時候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有黑影。」

  沈碧瑤說在部隊,吃得簡單,但身體還好。

  吳舜蓮問她在部隊做什麼,沈碧瑤說管情報,不直接打仗。吳舜蓮說女人做情報,辛苦,你叔叔知道了會心疼。你叔叔沈清泉在金華,離你近,也不去看看你?沈碧瑤說叔叔忙,我也忙,一直沒抽出時間。

  陳誠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沒有插話,看著她們寒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吳舜蓮和沈碧瑤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陳東征站在旁邊,注意到吳舜蓮看沈碧瑤的眼神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冷淡,也不是親熱,更像是一種距離感。她看著沈碧瑤,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吳舜蓮拉著沈碧瑤坐下,問她在臨安住得慣不慣,冬天冷不冷。沈碧瑤說臨安靠山,冬天風大,但屋裡生爐子,不冷。吳舜蓮又問部隊的伙食怎麼樣,沈碧瑤說跟士兵吃一樣的,簡簡單單。

  吳舜蓮皺了皺眉。「你是軍長夫人,怎麼能跟士兵吃一樣的?傳出去讓人笑話。」

  沈碧瑤說軍長也跟士兵吃一樣的,陳東征從不搞特殊。從當團長的時候就這樣,現在當了軍長也沒變。


  吳舜蓮看了陳東征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像冬天裡突然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的陽光。

  「東征,你小時候在我家住過幾年,你還記得嗎?」她的聲音緩和了許多。「那時候你才這麼高,瘦得像根竹竿,扎著小辮子,像個姑娘。你叔叔——就是辭修的父親,你叫他爺爺——領著你來家裡,你躲在門後面不敢出來。」

  陳東征愣了一下。他當然不記得這些事。李紅軍的記憶里沒有這些,原主陳東征的記憶也很模糊。他小時候在陳誠父親家住了幾年,寄人籬下,那些日子他不太願意回想。但吳舜蓮記得,她記得很清楚。

  他笑了笑,說小時候的事,記不太清了。這麼多年一直在部隊,在家的日子少。

  吳舜蓮說你是當兵的命,你叔叔也是。她看著陳東征,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沒想到瘦得跟小姑娘一樣的孩子,長大了卻成了抗日名將。金山衛那一仗,報紙上天天登。你叔叔把報紙拿回來,我看了好幾遍。」

  陳誠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吃飯了,別光說話。」

  吳舜蓮沒有理他,繼續看著陳東征。「你小時候怕生,來了客人就躲。現在倒好,在幾萬人面前講話都不怵了。」

  陳東征說在部隊待久了,臉皮練厚了。

  吳舜蓮又笑了,這次比剛才濃了一些。

  陳誠端著茶杯,問陳東征部隊現在怎麼樣了,三個師都滿編了嗎。陳東征說新111師和新112師基本滿編,新113師還缺一些。韓復元腿傷了,部隊暫時由副師長代管,訓練沒停。

  陳誠問韓復元腿傷好了沒有,陳東征說還在養,至少兩個月。陳誠皺了皺眉,說何應欽的人告狀,你小心應付。韓復元是何應欽的人,他傷了,何應欽那邊少了耳目,但不會善罷甘休。

  陳東征說我知道,黃維教過我怎麼說。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黃學長幫了我很多,他的報告也遞上去了。

  陳誠說黃維的報告我給你帶來了,你拿著,也許用得上。黃維這個人,打仗不行,但辦事牢靠,寫東西也紮實。

  吳舜蓮站起來,說她去廚房看看午飯準備得怎麼樣了。陳誠說不用急,東征是自家人,隨便吃點就行。吳舜蓮說不能隨便,人家第一次來家裡,得好好招待。她走出客廳,旗袍的下擺輕輕擺動,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吳舜蓮走後,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陳誠、陳東征、沈碧瑤三人。陳誠放下茶杯,壓低聲音。

  「你這次來,何應欽的人肯定會發難。我在軍委會聽到了風聲,他們準備了幾份材料,一份是關於你跟新四軍合作的,一份是關於王效企出身的。你在會議上不要主動發言,問到你再說。言多必失。」

  陳東征點頭。「記住了。黃維也這麼教過我,說不要跟人爭辯,爭辯就輸了。」

  陳誠說如果問到和新四軍合作的事,就說敵後作戰需要配合,沒有政治因素。新11軍在敵後,周圍是新四軍的活動區域,不合作沒法打仗。這是實話。

  陳東征說知道了,我會按這個思路回答。

  陳誠說黃維是聰明人,他替你寫的報告很有分量。考察團的報告,軍委會的人看了,對你的評價很高。何應欽就算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

  陳東征問委員長的態度到底怎麼樣,陳誠說委員長現在還沒有表態。沒表態就是好事,說明他在觀望。你只要不犯大錯,委員長不會動你。你還能打仗,他需要能打仗的人。

  沈碧瑤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手指攥著衣角。

  陳誠看著她,說碧瑤,你在重慶這幾天多陪陪你表姑,她說說話。她一個人在重慶,朋友不多,心裡悶。

  沈碧瑤點了點頭。「知道了,叔叔。」

  吳舜蓮從廚房回來,手裡端著一盤水果,放在茶几上。橘子、蘋果、梨,切得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擺成花形。

  她招呼沈碧瑤吃水果,說這是重慶的橘子,很甜,皮薄汁多。沈碧瑤拿了一個,剝開,吃了一口,說確實甜,比浙江的甜。

  吳舜蓮坐在沈碧瑤旁邊,看著她吃橘子,目光柔和了一些。陳東征注意到她看沈碧瑤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距離感,多了幾分親近。

  她忽然開口。「你們結婚一年多了,怎麼還沒要孩子?」

  沈碧瑤的手指停了一下,橘子瓣停在嘴邊。「一直在打仗,不敢懷。金山衛打了三個月,富陽打了一個月,臨安打了一個月。打完一場,又一場,沒停過。懷孕了沒法打仗,也不能在陣地上生。」


  吳舜蓮說打仗歸打仗,孩子還是要生的。陳誠家需要繼承人,你叔叔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惦記的。

  沈碧瑤低下頭,沒接話。她手裡的橘子瓣還在指尖,沒有吃。

  陳誠皺了皺眉。「你操這些心幹什麼?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安排。打仗的時候生什麼孩子?生了誰帶?」

  吳舜蓮沒有再說什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桂花樹葉子在風中微微搖晃,陽光透過葉子灑在地板上,斑斑駁駁。

  陳誠問陳東征臨安附近日軍的情況,陳東征說日軍暫時轉入防禦。第4師團縮回上海,第111師團殘部退回杭州,短時間沒有能力進攻。

  陳誠說不要輕敵,日本人不會甘心失敗。他們吃了虧,一定會找機會報復。下一輪進攻,不會比這次弱。

  陳東征說正在整訓部隊,準備應對下一輪進攻。黃維的第十分校也在培養軍官,三個月後能有一批學員畢業。

  陳誠說這就對了,軍官培養不能停。你的部隊擴張太快,幹部跟不上,這是硬傷。黃維去了,能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吳舜蓮坐在旁邊,聽他們說話,沒有插嘴。她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目光在陳東征和陳誠之間來回移動。陳東征感覺到她的目光,但沒有看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些苦。

  他心裡明白,吳舜蓮有很多話想跟他說。關於他小時候的事,關於寄人籬下的那些日子,關於他是怎麼從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孩子變成抗日名將的。她記得的那些事情,他都不記得。不是忘了,是根本不知道。他怕她問起細節,怕她說起某個他應該記得的片段而他一臉茫然。他怕暴露自己不是真正的陳東征。

  所以他不敢跟她單獨待太久。他一直在跟陳誠說話,談部隊,談日軍,談整訓,談能談的一切。吳舜蓮沒有機會開口,他也沒有給她機會。

  客廳里的氣氛漸漸緩和。陳誠又問了幾個部隊的問題,陳東征一一回答。吳舜蓮起身去廚房,端了一壺新茶出來,給每個人倒了一杯。她走到陳東征面前時,手微微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陳東征接過茶杯,說了聲謝謝,低下頭喝茶。

  窗外陽光很好,照在桂花樹上,葉子亮晶晶的。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汽車駛過,喇叭聲隱隱約約。重慶的上午比臨安靜多了,沒有槍聲,沒有炮聲,只有茶香和偶爾的鳥叫。但陳東征知道,安靜的表面下,暗流在涌動。他看了一眼陳誠,陳誠端著茶杯,臉上沒有表情。他又看了一眼吳舜蓮,她正低著頭剝橘子,手指很白,很細。

  吳舜蓮剝好一個橘子,遞給沈碧瑤。「吃橘子,很甜。」

  沈碧瑤接過去,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點了點頭。

  吳舜蓮看了陳東征一眼,欲言又止。她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陳誠,又把話咽了回去。她站起來,說她再去廚房看看。她走出客廳,旗袍的下擺輕輕擺動,腳步不急不慢。

  過了一會兒,吳舜蓮從廚房出來,走到客廳門口,朝沈碧瑤招了招手。「碧瑤,你來一下,幫我看看那盆蘭花放哪裡好。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你幫表姑看看。」

  沈碧瑤看了陳東征一眼,陳東征微微點頭。她站起來,跟著吳舜蓮走出客廳。

  走廊盡頭,吳舜蓮拉著沈碧瑤的手,壓低聲音。「一會兒譚夫人回來,你別忘記叫她嬸嬸。那可是蔣夫人的乾女兒,得罪了她,會影響東征的。你叔叔陳誠當初為了娶她,跟你表姑離了婚。你表姑不怨誰,那是命。但你不一樣,你是東征的妻子,說話做事要小心。譚祥這個人,表面隨和,心裡有數。你敬她,她就敬你。你不敬她,她不會給你好臉色。你受委屈不要緊,別連累東征。」

  沈碧瑤點頭。「表姑,我明白。嬸嬸那裡,我會注意的。」

  吳舜蓮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欣慰。「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兩個人走回客廳。吳舜蓮走在前面,沈碧瑤跟在後面。陳東征抬起頭,看了沈碧瑤一眼,沈碧瑤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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