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舜蓮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對陳誠說飯菜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開飯了。陳誠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十二點十分。他搖了搖頭。「再等等,譚祥還沒回來。」
吳舜蓮沒有說什麼,轉身回了廚房。她的背影看不出情緒,但沈碧瑤注意到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沈碧瑤當然知道譚祥,在特務處的時候她就聽說過——譚祥是譚延闓的女兒,宋美齡的乾女兒,嫁給陳誠後,在重慶社交圈很有地位。
今天譚祥沒出現,她已經猜到,是特意為他們親戚見面創造時機,畢竟陳東征也好,沈碧蓮也罷,都與吳舜蓮更近一些。她只是沒想到,陳誠會當著吳舜蓮的面,讓大家等譚祥回來才開飯。
沈碧瑤看了陳誠一眼,陳誠正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臉上沒有表情。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響。秒針一步一步地走著,不急不慢。陳東征注意到吳舜蓮從廚房門口閃過,往客廳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她的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到。
沈碧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陳東征知道她又緊張了。他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按。她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下來。
院子裡傳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走進客廳,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旗袍,面料考究,剪裁合身,把她的身材襯得恰到好處。她的頭髮燙成波浪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著珍珠耳墜,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臉上帶著笑,目光先是落在陳誠身上,然後轉向陳東征和沈碧瑤。
陳誠站起來,說回來了,這是東征和他夫人碧瑤。譚祥走過來,伸出手,笑著說「久仰金山衛之虎,陳軍長的大名如雷貫耳。辭修沒少提你。」陳東征握住她的手,說嬸嬸客氣了。他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
譚祥又轉向沈碧瑤,上下打量了一下。「早就想見見你了,果然是個美人。辭修說你在金山衛幫著護理傷員,不簡單。」沈碧瑤微微鞠躬,說嬸嬸過獎了。沈碧瑤叫「嬸嬸」的時候,心裡想著廚房裡那個穿藍旗袍的背影。她不知道那個背影聽到她這樣叫譚祥,心裡是什麼滋味。
譚祥拉著沈碧瑤的手,說不要叫嬸嬸,顯得老,叫阿姨就行。陳誠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說叫嬸嬸好,親切,一家人。譚祥看了陳誠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餐廳里擺了一張圓桌,鋪著白色桌布,碗碟擺放整齊。陳誠坐在主位,譚祥坐在他右手邊,吳舜蓮坐在左手邊。陳東征和沈碧瑤坐在對面。菜已經上齊了,六菜一湯,有重慶特色的辣子雞、水煮魚,也有清淡的炒時蔬。辣子雞的盤子裡堆滿了紅辣椒,油亮亮的;水煮魚的湯麵上浮著一層紅油,花椒粒星星點點。
陳誠舉起酒杯,說歡迎東征和碧瑤來重慶,先干一杯。眾人舉杯,譚祥抿了一口紅酒,吳舜蓮喝的是白水,杯子端到唇邊,只沾了一下就放下了。陳誠招呼大家吃菜,說不要客氣,都是自家人。譚祥拿起公筷,給沈碧瑤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她碗裡。
「重慶的魚和浙江的不一樣,嘗嘗。這邊的魚刺少,肉嫩。」沈碧瑤道謝,低頭吃了一口,說很好吃。譚祥又給陳東征夾了一筷子辣子雞,說陳軍長嘗嘗重慶的辣,看能不能吃得慣。
陳東征吃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沒有吐出來。他說好吃,就是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陳誠笑了,說東征在浙江待久了,吃不了辣了。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陳東征碗裡。
吳舜蓮坐在旁邊,不怎麼說話,偶爾夾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她的筷子伸出去,只夾自己面前的菜,從不越過中間的盤子。
譚祥端著酒杯,問沈碧瑤在部隊做什麼。沈碧瑤說管情報,手下有幾十個人,負責搜集日軍動向和漢奸活動。譚祥說女人在部隊不容易,整天跟男人打交道,還要操心安全。你一個軍長夫人,跑到前線去,東征放心嗎?
沈碧瑤說習慣了,不覺得苦。陳東征跟她在一起,有照應。譚祥看了陳東征一眼,說辭修在委員長面前經常夸東征,說新11軍是東南戰場的鐵拳。
陳誠說東征自己打得好,不用我夸,委員長心裡有數。他在金山衛守了三個月,在富陽吃掉鬼子一個旅團,在臨安擊潰一個師團。這些事,不是我替他說的,是打出來的。
譚祥又問沈碧瑤在臨安有沒有什麼不方便,需要幫忙儘管說,她在重慶認識一些人,可以幫忙打招呼。沈碧瑤說一切都好,謝謝嬸嬸關心。她頓了一下。「嬸嬸」兩個字叫出口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對面那個穿藍旗袍的表姑。
陳誠岔開話題,說東征在臨安打了勝仗,委員長很高興。這次叫你來重慶,一是匯報經驗,二是讓委員長見見你。陳東征說全靠委員長和叔叔的栽培,沒有你們,我什麼都不是。
譚祥笑著看了他一眼,說陳軍長真會說話,辭修,你侄子比你強多了。陳誠哼了一聲,說他是比我強,但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也已經當上十八軍軍長,我們叔侄是半斤八兩。
沈碧瑤低著頭吃飯,筷子在碗裡慢慢地撥著。陳東征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她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
整個飯桌上,吳舜蓮幾乎沒有開口。她坐在角落裡,像一個旁觀者,看著桌上的人說話、碰杯、笑。她吃飯很慢,筷子夾起一根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嚼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哪裡都不看。
譚祥說話的時候,她偶爾抬頭看一眼,臉上沒有表情。陳東征注意到她看譚祥的眼神,不是怨恨,也不是嫉妒,是一種說不清的冷淡。像是隔著一層玻璃,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聽得到,但碰不著。
沈碧瑤也注意到了。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局面,只能低著頭吃飯。她想起自己的叔叔沈清泉和嬸嬸,雖然也吵過架,但從來沒有第三個人。她不知道吳舜蓮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從浙江到南京,從南京到武漢,從武漢到重慶,跟著前夫和丈夫的現任夫人住在一個屋檐下。她不敢想,一想就覺得心酸。
陳誠偶爾往譚祥碗裡夾一筷子菜,她點點頭,沒有說話。點點頭的動作很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譚祥沒有跟吳舜蓮說話,兩個人之間隔著陳誠,像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
飯吃到一半,吳舜蓮站起來,說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她走出餐廳,腳步很輕,旗袍的下擺微微擺動,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譚祥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但眼神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她看了陳誠一眼,陳誠沒有看她。
飯後,陳誠把陳東征叫到書房,關上門。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幾排書架。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和文件盒,有些書頁泛黃了,有些還嶄新。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陳誠坐在椅子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樹影。
「家裡的事你也看到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菸灰。「我跟舜蓮的事,你也知道。她是我原配,雖然離了婚,但我不能丟下她不管。抗戰爆發後,她跟著我從南京到武漢,從武漢到重慶,沒說過一句怨言。」
陳東征說吳姨在重慶跟你們一起住,還算安穩。
陳誠苦笑了一下。「難得什麼,是她們兩個大度。舜蓮性子冷,不愛說話;譚祥懂分寸,不該說的不說。換了別人,早就鬧翻了。」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碧瑤是個好姑娘,你要對她好一點,不要讓她受委屈。你叔叔這輩子,欠了兩個人。」
陳東征說叔叔對吳姨和譚姨都好,她們心裡應該明白。
陳誠搖了搖頭。「明白有什麼用?欠了就是欠了。」
與此同時,譚祥也正拉著沈碧瑤去花園散步,說要帶她看看重慶的花。花園不大,種著幾株月季和梔子花。梔子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香氣濃郁,甜絲絲的。月季有紅的,有粉的,有的已經謝了,花瓣落了一地。
譚祥挽著沈碧瑤的胳膊,走在石子小路上。高跟鞋踩在石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陽光很好,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你跟東征怎麼認識的?」譚祥問。「在湘江邊上認識的。」沈碧瑤說。「那時候我是特務處的少校組長,去監視他。結果沒監視成,反倒被他『收編』了。」
譚祥笑了:「你們這叫不打不相識。你們結婚一年多,感情還這麼好,不容易。部隊裡的夫妻,聚少離多,能像你們這樣的不多。」
沈碧瑤說東征雖然忙,但對她很好。譚祥點了點頭,說東征是個好人,辭修很看重他,你跟著他,不會錯。
沈碧瑤說謝謝嬸嬸關心。譚祥說不要叫嬸嬸,顯得老,叫阿姨。沈碧瑤沒有改口,還是叫嬸嬸。她覺得叫嬸嬸更親切,也更安全。兩個人走了一圈,回到了客廳門口。梔子花的香氣還留在沈碧瑤的袖口上,淡淡的。
花園散步結束後,沈碧瑤回到客廳,看到吳舜蓮已經不在。客廳里只剩下陳誠和陳東征在喝茶。陳誠說她回房間休息了,年紀大了,容易累。沈碧瑤猶豫了一下,問要不要上去看看她。陳誠說不用,她喜歡安靜,人多了反而煩。
沈碧瑤站在客廳里,看著樓梯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樓梯的扶手是紅木的,擦得鋥亮,拐角處擺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像綠色的帘子。樓上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她不知道吳舜蓮在上面做什麼,也許在睡覺,也許在看書,也許只是坐在窗前發呆。她想起了在飯桌上吳舜蓮看譚祥的眼神,想起了她一個人走出餐廳的背影。
陳東征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怎麼了?」
沈碧瑤說:沒事,只是在想表姑一個人在上面,會不會孤單。她住在這裡,每天面對陳誠和譚祥,心裡是什麼滋味?她不是陳誠的妻子,也不是客人,她是什麼?
陳東征說叔叔在,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沈碧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坐在客廳里,喝著茶,等著陳誠安排完公事,今天還有很重要的話要跟陳東征講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