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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陳誠家宴3:叔侄深談

2026-06-03 08:35:04 作者: 老張0612

  客廳里,譚祥和沈碧瑤繼續聊天。譚祥問沈碧瑤在臨安的生活,問她有沒有去逛過重慶的商場,說改天帶她去試試。沈碧瑤應對著,餘光卻一直跟著陳東征。陳誠站起來,看了陳東征一眼,說了一句「你跟我來」,語氣平淡,但不容拒絕。

  陳東征跟著陳誠走上樓梯。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吱呀作響,每一級都發出細微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扶手是紅木的,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陳誠走在前面,腳步很穩,不急不慢。

  書房在二樓走廊盡頭。門是深色的,把手擦得鋥亮,門框上貼著一條細細的紅紙,紙已經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寫的什麼。陳誠推開門,側身讓陳東征進去,自己跟進來,隨手關上門。門閂咔嗒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落了鎖。

  書房不大,一張紅木書桌,一把皮椅,幾排書架靠牆而立。書架上的書有厚有薄,有的是線裝書,書頁泛黃;有的是硬殼精裝的洋裝書,書脊上的金字還發亮。書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盞綠罩檯燈,燈沒有開。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紗簾輕輕晃動,光影也跟著晃動。空氣里有紙張和墨水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菸草味。

  陳誠走到書桌前,示意陳東征坐下,自己也在皮椅上坐下。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東征,這次叫你來,一是委員長要見你,二是有些人要告你。」

  陳東征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告什麼?」

  陳誠看著他。「你和誰合作,你自己不清楚嗎?」

  陳東征愣了一下。「跟新四軍。」

  陳誠點了點頭。「第三戰區那邊有人遞了材料,措辭很嚴厲。說你跟新四軍聯合伏擊、情報共享、物資分配。富陽那仗,臨安那仗,人家都記著呢。材料里還提到王效企的出身,說他以前是紅軍,現在在你手下當團長,這是隱患。說你把一個紅軍俘虜提拔到團長,什麼意思?」

  陳東征說這都是為了打鬼子。新11軍在敵後,周圍是新四軍的活動區域,不合作沒法打仗。新四軍在北路牽制了第4師團,獨立團才能安心打南路。沒有他們,臨安那仗贏不了。

  陳誠說:「我當然知道。但有人不知道,或者裝作不知道。他們不管你是不是為了打鬼子,只看你跟誰合作。你跟共產黨合作,就是通共,這就是他們的邏輯。」

  陳東征說:「何應欽的人?」

  陳誠點了點頭。「何應欽對你一直有意見。不光是這次的事。你是我的侄子,他看我不順眼,自然看你不順眼。你在金山衛出了風頭,他不高興;你在富陽打了勝仗,他不高興;你在臨安擊潰一個師團,他更不高興。」

  陳東征說:「他拿我開刀,就是為了打叔叔的臉?」

  陳誠說:「你知道就好。所以這次你不僅要為自己,也要為我爭口氣。你在會上不能慫,不能讓他們覺得你好欺負。」

  陳誠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陳東征。「黃維的報告,我看過了。寫得很客觀,你的部隊是打鬼子的,不是通共的。黃維這個人,打仗不行,但辦事牢靠。他寫的報告,軍委會的人看了,對你的評價很高。這份報告,是你這次來重慶最重要的護身符。」

  

  陳東征接過信封,抽出來翻了翻。正是黃維寫的考察報告,厚厚一摞,紙頁邊角整齊,字跡工整。報告裡肯定了新11軍的戰鬥力,也指出了軍官培養滯後的問題,但整體是肯定的。陳誠特別指著報告裡關於王效企的部分。「『正因為他是從紅軍那邊過來的,所以更不會回去。』這個判斷很到位。黃維懂你,也懂王效企。」

  陳東征說黃學長幫了我很多。陳誠說他是自己人,你信任他,他也願意幫你。這份報告你帶上,會議上如果有人問起,你可以拿出來。不是讓你跟人吵架,是讓你有東西可遞。

  陳東征說謝謝叔叔。

  陳誠擺了擺手。「不用謝我,謝黃維。他寫了這份報告,替你擋了很多麻煩。你回去好好謝謝他。」

  他把報告放回信封,推到陳東征面前。

  陳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動作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事情。

  「何應欽這個人,你打交道不多。他在軍政部經營多年,人脈廣,耳目多。軍政部上上下下,很多都是他的人。他對你出手,不只是因為你是我侄子,還因為你打了勝仗。你越能打,他越忌憚。」

  陳東征問為什麼,忌憚我什麼?我不過是個軍長,跟他差著好幾級。


  陳誠說:「你不懂。土木系在軍中勢力越來越大,委員長已經開始注意了。我、胡璉、羅卓英、黃維,還有你。土木系出了多少將領?何應欽坐不住了。他怕土木系坐大,怕委員長越來越倚重我。」

  他頓了一下。「何應欽想借打擊你來削弱土木系的影響。你是我侄子,又是土木系最能打的將領。打你,就是打土木系。他要是能把你扳倒,土木系的士氣就會受挫,其他人就不敢出頭了。」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這些政治上的事,我真的不懂。我只知道帶兵打仗。」

  陳誠說:「你不懂沒關係,但你要知道有人在盯著你。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放大。你在會議上不要主動發言,問到你再說。不要跟人爭辯,爭辯就輸了。你爭贏了,他們說你囂張;你爭輸了,他們說你心虛。怎麼都是錯。」

  陳東征點頭。「記住了。」

  陳東征問委員長的態度到底怎麼樣,他相信那些材料嗎。

  陳誠說:「委員長不是傻子,他知道材料是添油加醋的。你跟新四軍合作,不是為了通共,是為了打鬼子。這個道理,委員長懂。但委員長也要考慮平衡。何應欽是軍政部長,他的意見不能完全忽視。」

  陳東征說:「那我以後跟新四軍還合不合作?」

  陳誠沉默了一下。「合作可以,但要更小心。不要留下把柄。能不留文字的不留文字,能不簽字的不簽字。嘴上說的,可以否認;白紙黑字的,賴不掉。」

  他頓了一下。「委員長現在最關心的不是你跟誰合作,是你能不能打勝仗。你把鬼子打疼了,委員長就高興;你打了敗仗,誰都保不了你。委員長需要能打仗的人,你就是能打仗的人。這是你的本錢,也是你的護身符。」

  陳東征說:「我知道了。打勝仗是第一位的。」

  陳誠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只要你一直打勝仗,委員長就不會動你。」

  陳誠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東征。紗簾在他身邊輕輕晃動,窗外的陽光把他軍裝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在重慶這幾天,你少出門,不要到處走動。有人在盯著你。你住的賓館是侍從室安排的,安全沒問題,但出門就不好說了。重慶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

  陳東征說我本來就沒打算出門,除了見委員長和開會。陳誠說如果有人請你吃飯,儘量推掉。推不掉的,帶上碧瑤一起去。她軍統出身,應付這種場面比你有經驗。她見過的場面,比你多。

  陳東征說好,我記住了。

  陳誠又說:「見了委員長,不要多話,問什麼答什麼。委員長不喜歡話多的人,你越簡單,他越放心。你多說一句,他就多想一句。想多了,對你不利。」

  陳東征說叔叔放心,我不是多話的人。陳誠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不善言辭?金山衛守了三個月,富陽吃掉一個旅團,臨安擊潰一個師團。這叫不善言辭?你是在戰場上用槍說話。」他頓了一下。「不過這樣也好。你能打仗,如果再會交往,就會更讓人擔心了。你現在這樣,委員長反而放心。」

  陳東征沉默了一會兒。「我有時候想不通。日本人還在,我們的國土還被占領著,他們卻在搞內鬥。鬥來鬥去,斗的是自己人。」

  陳誠說:「這就是現實。你不想斗,別人要斗你。你不鬥,就輸了。你輸了,你的部隊就完了,你的兵就沒人帶了。你不是為自己斗,是為你的四萬人斗。」

  陳東征說我只想打鬼子,不想摻和政治。陳誠說你可以不摻和,但你不能不懂。不懂就會吃虧。你叔叔我在官場這麼多年,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打仗,是懂得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陳東征問叔叔教教我。

  陳誠說教不了,這些事要自己經歷,說多了你也不信。他走回桌前,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記住一條就夠了——永遠不要讓人猜透你在想什麼。你越神秘,別人越不敢動你。你越透明,別人越容易下手。」

  陳誠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下午三點。「時間不早了,你們該回去了。賓館那邊還要準備,明天見委員長的事也不能馬虎。」

  陳東征站起來。「謝謝叔叔。今天聽了您的話,心裡踏實多了。」

  陳誠說你在重慶這幾天,有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不要客氣。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碧瑤是個好姑娘,你要對她好一點。你叔叔這輩子欠了人的,不想你也欠。」


  陳東征說我會的。

  陳誠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走廊里很安靜,樓下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譚祥的笑聲,沈碧瑤偶爾的應答,混在一起,聽不太清。

  「下去吧,她們還在等。」陳誠站在門口,臉上看不出是輕鬆還是沉重,擺了擺手,示意陳東征下去。

  陳東征走出書房,回頭看了一眼。陳誠還站在門口,身影在走廊的陰影里有些模糊。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陳東征走下樓梯,木製的台階在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客廳里譚祥和沈碧瑤正在喝茶聊天。譚祥手裡端著一杯茶,沈碧瑤手裡拿著一瓣橘子,橘子的汁水沾在指尖上,亮晶晶的。

  譚祥看到陳東征下來,笑著說談完了?你叔叔就是話多,一談就是半天。他這個人,跟誰都這樣,一說起來沒完。

  沈碧瑤站起來,走到陳東征旁邊,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陳東征微微點了點頭。

  他說叔叔說了很多,我都記住了。

  譚祥說那就好,你叔叔是為你好,你聽他的不會錯。他在官場這麼多年,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陳誠從樓上走下來,說碧瑤,你在重慶這幾天有空就來家裡坐坐,陪陪你表姑。她一個人在家,悶得慌。

  沈碧瑤說好的,叔叔。

  陳誠說車子在外面等著,你們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見委員長。好好準備,別緊張。

  陳東征與沈碧瑤道別,走出客廳。譚祥送到門口,說下次來吃飯,我做拿手菜給你們嘗。陳誠站在客廳里,沒有出來,但透過窗戶能看到他的影子。

  車子緩緩駛出陳公館,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司機沒有說話,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沈碧瑤靠在陳東征肩膀上,沒有說話。她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

  陳東征看著窗外的街景,腦子裡轉著陳誠說的那些話。何應欽要告他,委員長在觀望,黃維的報告是護身符。有人在盯著他,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他想起陳誠說的「永遠不要讓人猜透你在想什麼」。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他會試。

  沈碧瑤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叔叔跟你說什麼了?說了這麼久。」

  陳東征說:「說了很多。有人要告我,何應欽的人。」他頓了一下。「叔叔說黃維的報告替我擋了很多。回去再告訴你。」

  沈碧瑤沒有再問,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輕,睫毛微微顫動著,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沒睡著。車子在重慶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路邊的梧桐樹上,葉子亮晶晶的。但兩個人都覺得沉甸甸的。陳東征握著沈碧瑤的手,她的手很暖。他把它握緊了。窗外的街景一掠而過,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都不屬於他。他屬於臨安,屬於他的部隊,屬於那片他守了幾個月的土地。他很快就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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