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齡走在前面,蔣介石跟在她旁邊,兩人步伐從容。陳東征和沈碧瑤跟在後面,落後幾步。走廊不長,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畫的是黃山景色,雲海、奇松、怪石,筆墨蒼勁。陳東征匆匆掃了一眼,沒有細看。沈碧瑤注意到了畫上的題款,是張大千的作品,落款處蓋著朱紅印章。
餐廳在走廊盡頭,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面的長桌。餐廳不大,一張長方形餐桌,鋪著白色桌布,邊角垂下來,繡著素雅的花紋。桌上擺著銀質餐具,叉子和勺子擦得鋥亮,映著窗外的光。餐盤是景德鎮的瓷器,白底青花,細膩溫潤。酒杯是水晶的,薄得透明,輕輕一碰就能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餐桌上的玻璃杯閃著光。紗簾是淡米色的,隨風輕輕晃動。宋美齡回頭對沈碧瑤說這裡平時不待客,只有家人吃飯。沈碧瑤說很雅致。宋美齡笑了笑,笑容很淡,很得體。
蔣介石在主位坐下,示意陳東征坐在他右手邊。陳東征拉開椅子,坐下去,腰杆挺得筆直。宋美齡拉著沈碧瑤坐在她旁邊,對面是陳東征。沈碧瑤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陳東征的臉。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冷盤,精緻但不鋪張。四菜一湯,量都不大。宋美齡說這些菜是浙江風味,怕你們吃不慣重慶的辣,特意讓廚房做的浙江菜。蔣介石說浙江人吃浙江菜,對胃口。
宋美齡對沈碧瑤說坐我旁邊,我們好說話。她指著桌上的菜,說這些是浙江的家常菜,不知道你們吃得慣不慣。沈碧瑤說吃得慣,我就是浙江人。
菜品是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干炸響鈴,加上一碗雞湯。紅燒肉切得方方正正,皮色紅亮,肥瘦相間,碼在白色的瓷盤裡。清蒸鱸魚躺在長盤裡,魚身上鋪著蔥絲和薑絲,淋了醬油,冒著熱氣。炒青菜是碧綠的,葉子還帶著水光。干炸響鈴是杭州名菜,豆腐皮捲成卷炸得酥脆,咬一口嘎吱響。雞湯清澈見底,上面飄著幾片枸杞。
宋美齡說委員長吃得很簡單,平時就三菜一湯。今天加菜了,東征來了,不能太簡單。四菜一湯,已經是加菜了。蔣介石說東征在臨安吃不到這些,今天讓他嘗嘗。
陳東征說讓校長破費了。蔣介石擺了擺手,說破費什麼,你是自家人。他說「自家人」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真的在跟家裡人說話。
宋美齡招呼大家動筷子,說不要等,涼了就不好吃了。沈碧瑤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魚肉鮮嫩,入口即化。宋美齡問她味道怎麼樣,沈碧瑤說很新鮮。宋美齡說這是早上從嘉陵江撈上來的,委員長特意吩咐的。
吃到一半,蔣介石放下筷子,對錢大鈞說經國在不在?把他叫來。錢大鈞站在門口,微微欠身,說在,在書房看書,我馬上去叫。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蔣介石對陳東征說你還沒見過我兒子吧?他剛從蘇聯回來不久。陳東征說只在報紙上見過照片。蔣介石說他本人跟照片不一樣,照片拍得嚴肅,他本人其實很隨和。
不一會兒,蔣經國走進餐廳。他穿著一身中山裝,深藍色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整齊,面帶笑容,很有禮貌。他個子不高,比陳東征矮半個頭,但很精神,走路步子很快。他先向蔣介石和宋美齡微微鞠躬,然後轉向陳東征。
蔣介石說這是陳東征,新11軍軍長,你叫他陳大哥。蔣經國伸出手,說陳大哥,久仰。父親常提起你,說你是難得的將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普通話帶著一點蘇聯口音。
陳東征握住他的手,說經國兄客氣了。蔣經國的手很乾,骨節突出,握得很緊。他說不要叫兄,叫我經國就行。
他在陳東征旁邊坐下,侍從添了一副碗筷。碗筷放在他面前,他挪了挪位置,讓自己坐得舒服些。
蔣經國說他在蘇聯待了十幾年,剛回國不久,正在熟悉情況。他說蘇聯的冬天很冷,零下幾十度,凍得耳朵疼,不過習慣了也就好了。陳東征問在蘇聯學什麼,蔣經國說學政治,也學了一點軍事。他說蘇聯的軍事理論很先進,但不太適合中國。
蔣介石插話說他在蘇聯吃了不少苦,但沒白吃。他說吃苦是好事,不吃苦長不大。
宋美齡對蔣經國說你陳大哥在金山衛打了勝仗,你該敬他一杯。蔣經國端起酒杯,酒杯里是紹興黃酒,琥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光。他說敬陳大哥,祝再立新功。他把酒杯舉到陳東征面前,杯沿比陳東征的杯子低了一截。
陳東征也端起酒杯,說謝謝,祝經國兄在江西順利。蔣經國說江西的情況很複雜,日本人占了南昌,還有土匪,不過他年輕,不怕。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蔣介石看著他們,嘴角微微翹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蔣介石放下酒杯,說經國過幾天就要去江西了,在贛南當行政督察專員。這個職務不好干,管的事多,擔的責任大。
陳東征說那是個苦差事,江西是共軍的起家地,情況複雜,民風也彪悍。蔣經國說正因為苦,才值得干,容易的事誰都會做。
蔣介石說苦差事才能鍛鍊人,他在蘇聯吃了那麼多苦,還怕什麼。他說你對江西的情況熟悉嗎,蔣經國說正在看資料,還去請教了幾個江西籍的老先生。
蔣經國說我年輕,不怕苦,就怕做不好。陳大哥在臨安打了那麼多勝仗,請多指點。陳東征說指點不敢當,以後有機會多交流。
蔣介石說你們在東南,離得近,以後多聯繫。陳東征在臨安,經國在贛南,都是東南,有什麼事可以互相照應。他說東南的局勢不穩,日本人盯著,共產黨的游擊隊也在活動,你們要互相通氣。
陳東征說一定。宋美齡插話說你們兩個年紀差不多,應該談得來。蔣經國說我比陳大哥小几歲,以後叫陳大哥。沈碧瑤坐在對面,一直沒有說話,安靜地吃著碗裡的菜。
宋美齡問沈碧瑤在臨安有沒有什麼缺的,需要什麼從重慶寄過去。她問得很細,連冬天的棉衣夠不夠、藥品齊不齊都要問。沈碧瑤說什麼都不缺,謝謝夫人關心。
宋美齡說你在部隊要注意安全,不要什麼都沖在前面。她說女人在部隊不容易,你要保護好自己。沈碧瑤說我有分寸,不會讓東征擔心。
蔣介石問蔣經國對國內形勢怎麼看,蔣經國說還需要多了解,剛回來不久,不敢妄下結論。蔣介石說多看多聽少說,做事要踏實,不要浮誇。蔣經國說記住了。
陳東征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他的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蔣介石轉向陳東征,說你對時局有什麼看法。陳東征放下筷子,說卑職只管打仗,不評論時局。蔣介石笑了,說你倒是謹慎,不過謹慎一點好,禍從口出。
蔣介石端起酒杯,對陳東征說東征,你在前線好好打仗,政治上的事不要操心。他頓了一下,說有人告你的狀,我知道,也替你說了話。他說何應欽的人遞了材料,措辭很嚴厲,但我覺得不至於。你只要把仗打好,誰告狀都沒用。
陳東征說謝謝校長,我一定把新11軍帶好。蔣介石說你帶兵我放心,辭修對你評價很高,黃維的報告我也看了。他頓了一下,說黃維這個人辦事牢靠,他寫的報告有分量。
他說你的部隊在敵後,條件艱苦,但成績有目共睹。陳東征說卑職會繼續努力。蔣介石說打仗不是靠一個人,要靠大家,你要團結好部下。陳東征說卑職明白。
蔣介石放下酒杯,說吃飯吧,菜涼了。桌上的菜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紅燒肉的油凝了一層,魚也涼了。大家都動了動筷子,但誰都沒吃什麼。蔣介石碗裡的飯幾乎沒有動,宋美齡也只喝了幾口湯。蔣經國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裡慢慢嚼著。陳東征和沈碧瑤也沒有真的吃飯,只是偶爾夾一筷,放在碗裡,又放下。
宋美齡讓侍從上水果,是重慶本地的橘子和梨。橘子個頭不大,皮薄,顏色橙黃。梨是白梨,皮上帶著褐色的小點。她親自給沈碧瑤剝了一個橘子,遞給她。她剝得很慢,橘皮一片一片地撕下來,放在碟子裡。
沈碧瑤接過來,說謝謝夫人。宋美齡說不要叫夫人,叫阿姨就行。她看著沈碧瑤,目光溫和。沈碧瑤看了陳東征一眼,陳東征微微點頭。
沈碧瑤說謝謝阿姨。宋美齡笑了,說這樣親切,叫夫人太生分了。她說你以後來重慶,就來家裡坐坐,不要客氣。
蔣介石對陳東征說你在重慶這幾天,有空就過來坐坐。陳東征說好。蔣介石說你在臨安,我在重慶,見一面不容易。他頓了一下,說你有事就找辭修,找黃維也行。
他站起來,說你們慢慢吃,我去休息一下。他走出餐廳,步伐不快,腰杆挺直。宋美齡看著他的背影,對陳東征說他年紀大了,容易累。
蔣介石離開餐廳後,蔣經國對陳東征說陳大哥,以後多聯繫。他說我在贛南,你在臨安,離得不遠,有機會我去看你。他說贛南到臨安,幾百里路,騎馬兩天就到了。
陳東征說歡迎,到時候我帶你看看新11軍的訓練。他說部隊正在整訓,黃維的第十分校也在培訓軍官,你來了可以指導指導。蔣經國說好,一言為定。
他頓了一下,說父親對你期望很高,你不要讓他失望。他說父親很少誇人,他在我面前誇過你幾次,說你是個將才。
陳東征說我會盡力。
宋美齡站起來,說你們聊,我帶陳太太再去花園走走。沈碧瑤跟著宋美齡走出餐廳。她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陳東征一眼,然後消失在走廊里。
蔣經國對陳東征說你在前線打仗,我在後方搞行政,都是為國家出力。他說你在戰場上拼刺刀,我在後方治理百姓,形式不同,目標一樣。陳東征說經國兄說得對,各盡其責。
宋美齡和沈碧瑤去了花園,餐廳里只剩下陳東征和蔣經國。侍從撤下碗筷,端上清茶。茶杯是景德鎮的瓷器,白底青花,杯壁很薄,能看到茶水的顏色。
蔣經國問陳東征臨安那邊日軍情況怎麼樣,部隊能不能頂住。陳東征說暫時轉入防禦,但隨時可能再發動進攻。他說日軍第4師團縮回上海,第111師團殘部退回杭州,他們不甘心失敗,一定會再來。
蔣經國說你在前線要多保重,打仗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危險。他說你在前線多保重,身體要緊。
陳東征說謝謝。
錢大鈞走進來,說陳軍長,車子準備好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頂帽子,等著他們。
陳東征站起來,說經國兄,我先告辭了。蔣經國握著他的手,說保重,後會有期。他的握力比剛才更重了些。
陳東征走出餐廳,去找沈碧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牆上那些山水畫還在,張大千的題款在光影中模糊了。他走過一扇窗戶,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他站在走廊盡頭,等著沈碧瑤從花園回來。過了一會兒,沈碧瑤出現在花園門口,宋美齡跟在她後面。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沈碧瑤朝陳東征走過來。
宋美齡站在門口,朝他們揮了揮手。陳東征和沈碧瑤一起走出官邸大門。車子已經發動了,引擎在低聲轟鳴。他們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車子緩緩駛出官邸,沿著山路下山。沈碧瑤靠在陳東征肩膀上,閉上眼睛。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顯然他們今天感覺很累,比在金山衛打了三個月的仗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