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陳東征與沈碧瑤乘車到達軍委會大院。大院門口有持槍衛兵,檢查了證件才放行。沈碧瑤不能進入會場,被安排在休息室等候。陳東征獨自走向禮堂,青石板路面在晨光中泛著濕氣,昨晚下了雨,地上還有積水。
禮堂是一棟西式建築,門口矗立著幾根羅馬柱,台階兩側站著持槍衛兵,槍刺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陳東征走上台階,在門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陳誠在禮堂門口等著,穿著一身筆挺的上將軍裝,領口別著三顆星,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光。他迎上來,低聲交代:「今天會議主題是共黨問題。你只帶耳朵,不要帶嘴巴。不管誰說什麼,不要接話。」
陳東征點頭,跟著陳誠走進禮堂。禮堂內寬敞高大,頂端懸掛著青天白日旗,主席台鋪著墨綠色絨布。長桌擺成馬蹄形,桌上鋪著白布,放著茶杯和銘牌。已經有幾位將領到了,在低聲交談。看到陳誠進來,有人點頭示意。陳誠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陳東征沿著長桌找自己的銘牌。
他的銘牌在最末尾,緊挨著門,是末席。他坐下來,把帽子放在桌邊,面前只有一杯茶,沒有文件。有人抽菸,有人喝茶,有人低聲交談,會場裡煙霧繚繞。他看了一眼主席台,那裡還空著。
何應欽坐在主席台左側,穿著一身黃綠色軍裝,上將銜,領口別著三顆星。他面無表情,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旁邊是白崇禧,身材瘦削,目光銳利,手裡轉著鉛筆,不時在紙上寫幾個字。陳誠坐在主席台右側,與何應欽隔桌相對。他端坐著,目光落在主席台上,沒有看任何人。
顧祝同坐在陳誠旁邊,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正低頭翻看。其他將領陸續入座,有張發奎、薛岳、李品仙等。陳東征認出了其中幾個,有的在報紙上見過,有的在軍官訓練團有過一面之緣。他們從他身邊走過時,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沒有。
會場裡煙霧繚繞,有人抽菸,有人喝茶,有人低聲交談。何應欽與白崇禧耳語了幾句,白崇禧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眼陳東征的方向。陳誠端坐著,目光落在主席台上,沒有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八點整,蔣介石從側門走進禮堂。他穿著一身黃綠色軍裝,上將軍銜,領口別著三顆星,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光。所有人起立,椅子挪動的聲響在禮堂里迴蕩。蔣介石走到主席台正中,目光掃了一圈會場,在何應欽和陳誠臉上各停了一下。
「坐。」他說。
眾人坐下,會場安靜下來。蔣介石翻開面前的文件,說先由各戰區匯報近期戰況。順序從北到南,第一戰區、第二戰區、第五戰區依次匯報。都是正面戰場的例行戰況,殲敵多少,傷亡多少,陣地推進到哪裡。各戰區匯報時,蔣介石偶爾插話,問幾個數字,問完就不再說話。
陳東征坐在末席,聽著那些熟悉的番號和地名,腦子裡想著自己的部隊。他在想臨安的訓練有沒有落下,黃維的軍校有沒有開課,趙猛的部隊有沒有鬆懈。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來。
輪到第九戰區時,薛岳站起來,匯報了南潯會戰的情況。他講得很詳細,從兵力部署到戰術運用,從日軍動向到我軍得失,一一匯報。蔣介石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會議氣氛還算平靜,但陳東征注意到何應欽一直在翻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很厚,紙頁邊角已經捲起來了,顯然被翻過很多遍。白崇禧湊過去看了一眼,何應欽用手指點了點文件上的某一行,白崇禧的表情沒有變化。
輪到第三戰區,顧祝同站起來,翻開面前的文件。他先匯報了正面戰場的戰況,說日軍第4師團和第111師團回撤後,浙西方向暫無大的軍事動作。然後他話鋒一轉,說還有一個情況需要向委座和各位報告。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蔣介石,蔣介石沒有抬頭。顧祝同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他說新四軍在皖南、浙西地區發展迅速,徵集民間武裝,擴充部隊。他念了幾個數字:新四軍在皖南的兵力比去年增加了多少,活動範圍擴大了哪些地區,游擊隊的活動頻率提高了多少。
他說新四軍在地方上建立政權,徵收賦稅,組織民眾,已經形成了事實上的割據。名義上是抗日,實際上是在擴充自己的地盤。蔣介石抬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何應欽插話,問顧祝同新四軍是否服從第三戰區指揮。顧祝同說名義上服從,實際上自行其是,戰區命令他們往往打折扣,甚至拒不執行。何應欽說這不是服從,這是陽奉陰違。
顧祝同沒有接話,繼續匯報。他說新四軍還越界到浙西活動,與新11軍有接觸。他說這些接觸雖然是為了打鬼子,但頻率太高,合作太深,難免讓人起疑。他說完,坐下來。
會場裡安靜了幾秒,有人把目光投向末席的陳東征,有人低下頭喝茶。
何應欽沒有等顧祝同把話說完,直接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說共黨問題已經不是局部問題,而是全局問題,到了必須解決的時候。共黨在華北、華中都在趁機擴張,打著抗日的旗號,擴充自己的實力。
他列舉了幾個例子:八路軍在華北建立了多少根據地,新四軍在華中有多少武裝,他們征糧徵兵,建立政權,已經形成了國中之國。他說如果不加限制,共黨勢力越來越大,將來尾大不掉。委員長三令五申要防止共黨滲透,但下面執行不力。
白崇禧在旁邊點頭,附和道共黨的確發展太快,必須加以限制。他說共黨的組織能力強,群眾工作做得好,國民黨在這方面跟不上。
何應欽說必須成立專門機構,統一協調對共黨的限制措施。不能再放任不管了,再不管,以後就管不了了。
蔣介石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碰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會場裡安靜了幾秒,其他將領沒有人接話。何應欽掃了一圈會場,目光從陳東征身上掠過,又收回來。
一個將領站起來,說據他所知,新11軍與新四軍合作密切。他提到富陽戰役和臨安戰役中,新四軍與新11軍聯合伏擊日軍,情報共享,物資分配。他說這不只是配合,是深度合作。新四軍在北路牽制日軍,新11軍在南路主攻,配合默契,這不是一般的友軍關係。
有將領附和,說這種做法容易被人利用。共黨得了好處,我們的部隊卻被拖下水。還有人說新11軍的獨立團團長以前就是紅軍,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團長?
有人問陳東征在不在,問他怎麼解釋。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末席。陳東征感覺到幾十雙眼睛盯著自己。他站起來,立正,但沒有說話。目光投向主席台上的蔣介石。蔣介石沒有看他,低頭翻著桌上的文件。
陳誠正要站起來,何應欽搶先開口。他說陳軍長年輕,也許是被利用了。年輕人,有抗日熱情,這是好事。但熱情容易被利用,被人當槍使。他說完看了陳東征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會場裡響起竊竊私語,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陳誠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全場安靜。他說東征的部隊在敵後,周圍是新四軍的活動區域。不跟友軍配合,難道孤軍奮戰?四面受敵,怎麼打?他問在座的各位,誰能在敵後不靠友軍支持打勝仗?
何應欽說合作可以,但不能沒有底線。情報共享、物資分配,這是在幫共黨壯大。共黨得了情報,得了物資,轉頭去打誰?打的不是日本人,將來打的是我們。
陳誠說新四軍在北路牽制了第4師團,沒有他們,臨安那一仗打不贏。東征是為了打鬼子,不是為了幫共黨。他說東征是軍人,只管打仗。政治上的事,他不懂,也沒摻和。
蔣介石依然沒有說話,目光在陳誠和何應欽之間來回掃。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陳誠說黃維的考察團已經對新11軍做了全面調查,報告寫得很清楚。考察團在新11軍待了一個月,看了訓練,看了作戰,看了官兵士氣,看了軍官培養。報告結論是新11軍是打鬼子的部隊,不是通共的。
何應欽冷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何應欽說黃維的報告他看過,但他認為考察團只看了軍事層面,沒有看政治層面。軍事上能打,政治上不一定可靠。陳誠說政治層面也看了,報告裡寫得很清楚。考察團專門調研了新11軍的政工體系和新四軍的關係,結論是沒有問題。
何應欽說軍事和政治不能分開。陳誠說在敵後分不開。你孤懸敵後,沒有友軍配合,你打什麼仗?你去找誰配合?周圍只有新四軍。
兩人你來我往,聲音越來越大。何應欽的臉漲紅了,陳誠的眉頭擰得緊緊的。白崇禧在旁邊勸了一句,說都別吵了,聽委座怎麼說。
所有人都看向蔣介石。蔣介石放下茶杯,掃了一圈會場。他的目光從何應欽臉上移到陳誠臉上,又從陳誠臉上移到何應欽臉上。他沒有接何應欽和陳誠的話,只說了一句:「下一個戰區匯報。」
何應欽的臉色變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什麼。陳誠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沒有表情。白崇禧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會議繼續,但氣氛明顯更緊張了。陳東征坐在末席,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褲子,攥得指節泛白。
後面的戰區匯報時,沒有人再提共黨問題。各戰區的代表依次站起來,念著稿子,匯報戰況。陳誠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沒有表情。何應欽不再說話,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筆,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白崇禧低著頭看文件,偶爾抬頭看一眼發言的人。陳東征坐在末席,一動不動,聽著那些數字和地名。
他在想何應欽會怎麼對付他。今天在會上發難,只是開始,後面還會有動作。他在想蔣介石的態度到底是什麼。沒有表態,就是不表態。不表態,比表態更讓人不安。
蔣介石始終沒有對共黨問題表態,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會議進行到中午,蔣介石宣布休會,下午繼續。
與會將領陸續站起來,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匆匆離開。何應欽站起來,夾著文件走了,沒有看任何人。白崇禧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低聲說著什麼。陳誠坐在座位上,沒有動。
陳東征坐在末席,沒有動,等著人群散去。他看著那些將領從他身邊走過,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沒有。有人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旁邊的人,又閉上了嘴。
人群散去後,陳誠走到陳東征旁邊。他壓低聲音,說今天就這樣,你不要慌。何應欽是在試探,看看委員長的態度。委員長沒有接他的話,就是最好的回應。
陳東征問下午還會不會有人提新11軍的事。陳誠說不好說,何應欽不會善罷甘休。他準備了好幾天,不會就這麼收場。他說你下午不用發言,還是我來應付。你不要跟何應欽直接對上,你級別不夠,他幾句話就能把你噎死。
陳東征說謝謝叔叔。
陳誠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去吃飯吧,下午還有。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東征走出禮堂,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台階上的積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面碎了的鏡子。沈碧瑤在休息室等著,看到他出來,站起來。她的臉上帶著詢問的表情,沒有說話。
陳東征說走吧,下午還要繼續。
他拿起帽子,跟沈碧瑤一起走出大院。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冷,從心裡往外冷。他不知道下午還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這場仗比他在臨安打的任何一仗都難打。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他不能慌,慌了就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