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河神廟裡的香客早就散了。
李有漁正忙著每日閉門後的清掃。
李妙童蹲在門檻上,抱著大白鵝的脖子,大眼睛不時往柳樹那邊瞟。
陸離坐在柳樹下,竹椅,茶杯,淡金色的眼瞳遙遙望向遠方,看的是連雲山的方向。
李妙童和大白鵝雖然看不見河神老爺的身影,但是能看見柳樹下的空地,憑空多了兩個昏迷不醒的白衣人。
像兩條死狗一樣癱著。
李妙童小聲和大白鵝嘀咕:「這兩人一定做了很壞的事情,所以被河神老爺狠狠揍了一頓哩。」
她揮舞著小拳頭在大白鵝面前晃了晃。
大白鵝深以為然地噶了兩聲。
想當初,它也就朝著河神老爺撲騰了兩下,就被劈成了一塊黑炭。
這兩個,比他還好些。
至少身上還是白的。
「妙童。」陸離忽然開口,是直接出聲,他的身形也徹底顯化在柳樹下。
「在呢!」李妙童立刻蹦起來。
「不要在門口待著了,把門閉好,回去吃飯睡覺。」他頓了頓,「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你和你爺爺今晚都不許出來。」
李妙童眨巴眨巴眼睛,想問什麼。
但她聽著陸離語氣里不復往日的散漫,河神老爺好像生氣了,她立即乖乖點頭應聲。
一把將嘎嘎亂叫的大白鵝拽進廟裡,砰的一聲,把門關好,插上門栓,閉得嚴嚴實實。
陸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遠處,數道劍光破開夜幕,由遠及近,快如流星。
劍光在石崖外驟然收斂,六道白衣身影懸停半空,劍已出鞘,劍光凜冽。
為首的宋驚鴻,一身素白道袍,烏髮玉簪,面容清冷如霜雪,宛如持劍仙子。
她的目光先掃過柳樹下的兩道身影,瞳孔微微一縮,繼而落在那個靠坐在竹椅上的青袍人身上。
「白水河神!」
她的聲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風。
陸離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五個面色肅穆、殺意凜然的劍閣弟子,嘴角微微勾起。
「來的還挺快。」
他的語氣驟然冷肅: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宋驚鴻冷聲道:
「吾乃無上劍閣第一真傳,曉寒峰宋驚鴻!」
「應邀來赴!」
陸離道:
「好,既然主事的來了,我扣著小輩也沒甚意思,還你。」
陸離衣袖一揮。
一道清光捲起地上的兩個,朝著宋驚鴻飛去。
宋驚鴻並指一點,一道真元打出,將疾飛而來蕭玄和宋成穩穩托住。
真元入體一探。
便將兩人的身體裡的狀況探了個明明白白,經脈寸斷,丹田破碎,一身修為點滴不剩。
宋驚鴻手指緊繃,指節泛白。
一股煞氣蔓上眉心。
「廢我弟子修為,辱我劍閣門楣。」她一字一頓,「白水河神,你好大的膽子。」
陸離靠在竹椅上,語氣漠然:
「膽子大不大另說。」
「你劍閣入我青陽,持劍行兇,殘殺有靈眾生,這帳我還要跟你算上一算。」
宋驚鴻頓時冷笑,厲聲斥責:
「我劍閣持劍奉道,斬妖除魔,行得是堂堂正道,你算什麼東西!」
「不過是一個無敕無封,欺弄百姓的野神,一個占河為地的妖孽,也配與我劍閣算帳!」
陸離眼眸一眯,緩緩吐出兩個字:
「聒噪。」
剎那間,一股凶蠻、蒼茫橫亘萬古的無上威壓從天而降。
宋驚鴻只覺似有一座無形大山轟然壓下,讓她悶哼一聲,不得不運起全身真元抵擋。
恍惚之間,她似是看到有一雙遮天蔽日的金色豎瞳,在注視著她。
那眼神淡漠、亘古,似滄溟,若青天。
讓她的靈魂都仿佛在不住戰慄,她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柳樹下的陸離端起茶杯,再抿一口:
「廢話不多說,我便直接劃下道來。」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們劍閣在外如何逞凶,我管不著。但從今往後,凡在本神的水脈江域之內——」
他頓了頓,語氣肅然,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入一眾弟子耳中。
「劍閣弟子,不許傷任何有靈眾生,一律給我夾著尾巴做人!」
此言一出,一眾劍閣弟子眼中寒光乍現,怒氣翻湧,便要破口大罵。
但他們卻皆是如負大山,半個字都說不出。
陸離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青陽地面上,你們這幾日殺了不少開了靈智的生靈,這筆帳,也得算。」
他放下手,看著宋驚鴻。
「看在雲嵐道人的面子上,所有參與此事的劍閣弟子,廢了修為,這事便算是揭過。」
話音落下,五名劍閣弟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廢了修為?這是要他們全部變成廢人!
宋驚鴻的胸膛劇烈起伏,隨即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怒意,比任何咆哮都要駭人。
陸離已經解開了對宋驚鴻的妖氣威壓,他不是一個蠻不講理的妖,自然不會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
宋驚鴻咬著牙,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妖,性,難,改!」
「今日你廢我弟子,明日就能殺我弟子!今日你占青陽,明日就敢占南晉。」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冷,像一柄被緩緩抽出鞘的利劍。
「我劍閣立派近萬年,斬妖除魔,匡扶正道,今日就算血濺此地,也絕不會向你這等妖魔低頭!」
陸離不語,他此刻內心大受震撼。
這什麼虛空捏罪的強盜邏輯。
又是什麼自我感動的無腦催眠。
照這麼說,你劍閣今天敢砍開靈的眾生,明天就敢對著無辜百姓大開殺戒。
這一段槽點太多。
讓陸離深刻理解了雲嵐真人口中的劍閣瘋子,究竟是怎樣神奇的存在。
鏘——
宋驚鴻長劍出鞘!
劍光如匹練,裹挾著刺骨的寒意。
當即便要動手。
就在這時,兩道劍光從後方急追而至,堪堪落在石崖邊上。
「住手!」
雲嵐真人和陳守正按下劍光,攔在石崖之間。
「宋真傳!不可!」
雲嵐真人一邊朝宋驚鴻拱手。
一邊滿頭大汗地朝陸離使眼色。
「河神前輩,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宋驚鴻的劍懸在半空,冷冷看著雲嵐真人:「雲嵐宗主,你還要攔我?」
雲嵐真人急得滿頭大汗:「宋真傳,老道不是要強攔你,只是……」
「是什麼?」宋驚鴻打斷他,「是要替這妖邪求情?還是要勸我劍閣向妖邪低頭?」
雲嵐真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被噎得說不出話。
宋驚鴻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陸離身上,聲音冷得像冰碴子:「雲嵐,你連雲宗好歹也是道盟一員,如今卻與妖邪為伍,趨炎附勢,卑躬屈膝,劍閣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雲嵐真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活了數百年,還從沒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
但眼前這位是劍閣真傳,打不得,罵不得,他只能硬生生把這口氣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面朝陸離,然後,直直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