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千里之外。
斷雲嶺,橫亘在南晉與西域之間,山勢不算險峻,卻終年雲霧繚繞,陽光難透。
山嶺之下有一座鎮子,鎮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槐樹鎮。
鎮子裡有街道,有房屋,有客棧,有酒館,最矚目的,是鎮中一株通天徹地,蔽日遮天的老槐。
這一日,槐樹鎮來了一個年輕道人。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秀,穿一襲樸素的青布道袍,背上斜背著一柄桃木劍,腰間掛著一隻灰撲撲的布袋。
他站在鎮口的石碑前,念了一遍「槐樹鎮」,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羅盤上劇烈抖動的指針,嘴角一咧。
「就是這兒了。」
他抬腳走進鎮子。
徑直走向鎮中央那座掛著「長壽客棧」招牌的二層木樓。
客棧大門緊閉,裡面隱約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音,年輕道人沒有絲毫猶豫,抬腿一腳,踹開了大門。
哐當。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整座客棧都抖了三抖。
客棧大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向門口。
年輕道人站在門檻上,環顧四周,大大咧咧地開口:
「道爺胡道一,追一隻偷人魂魄的山魈追了三天三夜,那畜生鑽進了這座鎮子。」
「你們誰見到了,說出來,道爺今天只收它一隻,不為難旁人。」
大堂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從最裡面的角落裡傳來一聲尖細的譏笑。
「臭道士,你追了我那麼久,竟敢追到這裡來。」
胡道一循聲望去,便看見一個尖嘴猴腮的消瘦男子坐在角落餐桌,他的臉部驟然變化,化為一個通體黑毛的山魈模樣。
一雙碧綠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尖牙,「你可知這是什麼地界?」
它的爪子朝大堂里劃了一圈。
「你睜大眼睛瞧瞧,這客棧里,除了你,還有第二個活人嗎?」
槐樹鎮,本就是一座妖鬼聚集的鎮子。
話音落下,客棧大堂里的「食客」們同時放下了手中的杯筷,它們不再掩飾。
靠近門口那張桌子上,一個原本在獨酌的青衫書生緩緩抬起頭,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蛆蟲從眼眶裡鑽出來,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他端起酒杯,杯中的酒液變成了暗紅色的黏稠液體,散發著濃烈的腥臭,那是屍酒。
櫃檯後面,一個正在算帳的豐腴婦人咯咯一笑,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細的獠牙,這是狐妖。
樓梯口蹲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白白胖胖,穿著紅肚兜,像是年畫裡的娃娃。
他抬起頭,朝胡道一咧嘴一笑,兩眼變成了兩團黑洞,張口開聲,發出一聲悽厲尖嘯,竟是鬼嬰。
牆角的陰影里,一個老嫗佝僂著背,手中拄著一根白骨拐杖。
她身後的影子裡,漆黑絲線緩緩伸展,宛如一張蛛網在身後緩緩張開。
而在房樑上,還有一條人首蛇身的怪物盤繞在橫樑上,人頭是個美艷女子,蛇身卻是灰綠,它倒掛下來,長發垂落,幾乎要掃到胡道一的頭頂。
整個客棧,二十幾張面孔,沒有一個活人。
至少都是築基圓滿,接近化形的妖鬼,還有不少是金丹,甚至元嬰的大妖。
它們顯化出本相,整座客棧頓時被妖氣與鬼氣塞滿。
磷火燈籠劇烈搖晃,牆壁上滲出血珠,地板縫隙里鑽出蜈蚣蠍子,爬滿了桌腿椅腳。
二十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射來,貪婪、嗜血、殘忍,像是二十幾頭餓狼盯著一隻闖進狼窩的羊羔。
胡道一笑了。
他站在門檻上,背後是月光,面前是群魔。
清秀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一種昂揚的自信。
他摳了摳耳朵,「道爺就說兩句。道爺我姓胡,名道一,千機道宮真傳弟子,元嬰圓滿的大真人。」
「你們可以一起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嘴角一咧。
「我倒要看看哪些願意陪這隻山魈一起死。」
客棧中不少妖鬼的臉色變了。
不僅僅因為胡道一的實力,更重要的是因為「千機道宮」四個字。
千機道宮,道盟五大仙宗之一,以符籙、法寶、陣法之道冠絕天下。
千機道宮的真傳弟子,不是尋常妖鬼能夠惹得起的。但此時此刻,他們人多勢眾。
「一起上!」山魈尖叫一聲,從角落先撲出,「他只有一個人!」
大堂里,二十幾頭妖鬼同時動了。
屍儒張口噴出一道漆黑屍氣,狐妖甩出一條白骨鞭,鬼嬰張開黑洞般的大口,驚聲尖叫,聲浪化作實質般的音波。
蜘蛛老嫗身後的蛛網彈射而出,人首蛇身的怪物甩動蛇尾,山魈混在群妖之中,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繞到胡道一身後,利爪直掏後心。
二十幾道攻勢,從四面八方同時殺到。
胡道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只是嘴唇翕動,念了一個字。
「起。」
腰間那隻灰撲撲的布袋驟然張開袋口,袋中飛出一連串靈光。
靈光落在他周身,化作數件法寶。
一面青銅古盾,盾面上鑄著山嶽紋路,迎風暴漲,化作丈許高,擋在身前。
屍氣撞在盾面上,悄無聲息地消散。
一柄銀白飛劍,劍身刻滿雷紋,凌空一斬,將白骨鞭斬成兩截。
一方青玉印璽,懸在半空,印面朝下,垂落萬道青光,鬼嬰的音波撞上青光,如泥牛入海。
胡道一再是一划手指。
一連串三十六張符籙從布袋中飛出,繞身急旋,每一張符籙都亮起刺目的光韻。
胡道一右手捏劍訣,左手拈符紙,朝前一灑。
符紙在空中驟然自燃,化作三十六道術法,火球、冰錐、風刃、雷箭、金針、木刺,鋪天蓋地地朝四面八方轟去。
轟!
客棧大堂里炸開了一團五顏六色的光。
法寶的靈光,符籙的焰火,術法的衝擊波,交織成一片絢爛而致命的浪潮。
桌椅粉碎,樓梯折斷,房頂被掀飛了半邊,月光從破洞裡傾瀉進來。
片刻之後,光芒散盡。
二十幾頭妖鬼,有的被飛劍斬成兩截,有的被雷箭劈成焦炭,有的被冰錐釘在地上,有的被金針紮成了刺蝟。
那隻山魈被胡道一的捉妖袋當頭罩住,連掙扎都沒來得及掙扎,袋口一收,便丟進了腰間的儲物口袋。
此時,客棧里只剩下寥寥五六隻沒有出手的,它們也是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胡道一拍了拍布袋,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幾隻縮在牆角的妖鬼身上。
他雙手叉腰,朗聲笑道:
「你們幾個,身上倒是沒有多重的血煞,道爺我今天不殺你們。」
胡道一收了飛劍,將青銅古盾、青玉印璽也收回布袋,「給你們一句忠告,最好尋個深山老林專心潛修。」
「要是你們被忽悠瘸了跑出去害人,那就別怪道爺回頭來收你們。」
幾隻妖鬼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掌聲從客棧二樓傳來,「道長大駕光臨,無生鎮有失遠迎。」
胡道一循聲望去。
樓梯口,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正緩步走下來,他的腳步踩在斷裂的樓梯上,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像是踩在棉花上。
面容白淨,蓄著三縷長髯,嘴角掛著一絲和氣的笑意,像是個鄉間的私塾先生。
不知是妖是鬼,總之不是人。
「你是這客棧的掌柜?」
「正是。」
掌柜走到櫃檯後面,將倒地的算盤扶正,把散落的帳本撿起來摞好,動作極為從容。
「道長收妖辛苦了。」
「正好,本鎮今晚有樁喜事,東家要招贅,就在鎮中老槐樹下擺酒。」
「道長既然趕上了,便是有緣。」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大紅請帖,遞了過來。
請帖紅得發暗,像是用血染的。
封面上用金粉寫著一個「喜」字。
胡道一沒接。
「你們妖魔鬼怪結親,請我一個人去喝酒?」
掌柜笑了笑,那笑容依舊和氣,卻讓人後背發涼,「非也,東家這次招的女婿,也是一個人。」
「還是一個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