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道一的眉頭皺了起來。
人,和尚,被妖鬼招贅。
這三個詞放在一起,怎麼聽都透著一股邪性,掌柜將請帖又往前遞了遞,似笑非笑:
「不知道長敢不敢去。」
這是激將。
胡道一知道這是激將,也知道這掌柜笑眯眯遞過來的是一張請君入甕的請帖。
他若一腳踏進去,必是一場龍潭虎穴。
但他雖然不喜歡和尚,但那個和尚終究是個活人,一個活人被妖鬼困住,他作為道盟弟子,沒道理袖手旁觀。
他伸出手,接過了請帖。
「這請帖,我接了。」
掌柜的笑容深了幾分,正要說話。
客棧門口,那兩扇被胡道一踹飛的門板還歪在牆上,月光從門洞裡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
那片銀白的光里,忽然多了兩道人影。
當前一人青袍大袖,面容俊朗,不緊不慢地跨過門檻,身後跟著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則是面色青白僵硬,宛如石塑。
青袍人目光掃過大堂里滿地的妖鬼屍骸,又看了看那隻被轟塌了半邊的房頂。
最後落在掌柜手中的大紅請帖上。
「掌柜的。」他笑了笑,「請帖,再給我兩份。」
來人自然是陸離和鐵柱。
兩人循著因果線一路追至槐樹鎮,追因溯果所指,極陽山君就在此處,但陸離展開神識,將整個槐樹鎮掃了個通透。
他自然發現這是個徹徹底底的妖鬼聚集的鎮子,全鎮只有客棧里那小道士一個活人。
而且快要打起來了。
但陸離竟沒有發現慧明和尚藏身何處,這不由讓他嘖嘖稱奇,能夠躲避他神識搜找的。
除非那和尚有仙道靈寶級的法寶,亦或者此地另有洞天福地,秘境異界。
陸離正想著抓個妖來問問,然後便感知到了客棧里的衝突,起的快,落的也快。
而後,掌柜的現身給胡道一遞了請帖,本身請帖是沒什麼,關鍵在於,招贅的是個和尚。
陸離就是來找和尚的。
故而,他才現身想要兩張請帖。
此刻,面對突然出現的陸離和鐵柱,掌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看不透這個青袍人,卻能感到一種無形的威壓,就好像一座望不到頭的山峰。
至於那身後的大漢,一整個被青袍男子的氣息罩住,除了感覺陰沉僵硬,更看不出底細。
先是這千機道宮的真傳,然後又來這兩不明深淺的兩人,這東家的喜宴多了這許多不速之客。
能罩得住嗎?
掌柜的後背不知不覺滲出了一層冷汗。
但他臉上的笑容只僵了一瞬便恢復了自然,東家要是罩不住,他更加罩不住。
毫不猶豫從袖中又取出兩張大紅請帖,雙手遞了過去,臉上堆起笑容:
「貴客臨門,自當歡迎,請帖管夠。」
陸離接過請帖,隨手揣進袖中。
身旁胡道一的目光從陸離身上掃過,又落在他身後的倀鬼大漢身上,最後停在陸離臉上。
面露狐疑,他感覺不到此人的妖氣。
這應該是個人吧。
「這位朋友,」他拱了拱手,堂而皇之道:「這可不是普通村莊,這裡面住的全是妖魔鬼怪。」
「今晚的席面,定有蹊蹺,到時候若是打起來,我不一定能護得住你,你們還是別摻和了。」
陸離看了他一眼:「我來找人的。」
胡道一愣了一下,恍然道:
「難道,你找的是那被妖魔招贅的和尚?」
陸離淡淡道:
「我是要找和尚。」
「但卻不知是不是今晚的那個。」
胡道一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
「那這晚上的酒席,你定是非去不可了,這樣吧,你屆時跟在我身後,道爺我還有幾分保命手段,若事有不協,咱們走為上策。」
陸離看著這個自信的年輕道人,淡淡道:
「你若願意跟著我,倒也隨你。」
說罷,他沒有再站在原地,而是帶著鐵柱走到大堂角落裡那張唯一完好的桌子旁,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鐵柱跟在他身後,像一尊鐵塔。
胡道一還一副孺子可教神情地點點頭,忽然反應過來,哎了一聲,「不是我跟你!」
「是讓你跟著我!」
他一抬眼,發現陸離竟已坐下,當即擼起袖子去跟陸離掰扯。
客棧的掌柜,就這麼看著旁若無人,大聲密謀的兩人,臉上保持著尷尬的笑容。
半晌,他在胡道一密如驟雨的話里,終於見縫插針地說道:「二位貴客稍坐,喜宴子時開席,屆時會有人來接。」
他說完,轉身走上樓梯,腳步依舊無聲,只是上樓的步伐,比下樓時快了三分。
喋喋不休的胡道一,見掌柜的終於離去,當即朝陸離嘿然一笑:「那憨子終於走了。」
「為防萬一,我先給宗門傳訊搖人,免得咱們陰溝裡翻船。」
說罷,他從布袋裡掏出一張符籙,嘴裡振振有詞,悄悄摸摸地掐訣一展。
符籙頓時化為一道無形流光,嗖的竄出客棧飛往天際。
陸離瞥了胡道一一眼,他這傳訊符籙倒是不錯,速度快極,又頗為隱蔽,看來這千機道宮倒也有幾分底蘊。
隨後胡道一又從布袋裡掏出一個瓷瓶,遞給陸離和鐵柱。
「這裡的飯不能吃,全是用幻術變得,我這裡有辟穀丹,雖然味道一般,但是頂餓,你們可以先將就一下,吃飽喝足,晚上才好大鬧一場。」
陸離咧嘴一笑:
「不必了,我們也修到了辟穀。」
胡道一神情詫異,嘖嘖稱奇:「那我怎麼完全感知不到你的真元氣息,就像是普通人。」
忽然,他兩眼圓瞪:
「你難不成是那種修行返璞歸真的大佬,來這裡逗小鬼們玩呢?」
陸離不語,只覺得這個小道士嘰嘰喳喳,有些吵鬧,他淡淡道:「安靜地歇會兒吧。」
然後,胡道一便發現自己開不了口,甚至連身子都沒辦法挪動。
他只能保持著兩眼瞪圓的姿勢,盯著陸離,只是眼中的驚駭越來越盛!
這位真的是大佬啊!
……
入夜,槐樹鎮更熱鬧了,好像「活」了過來。
白日裡冷冷清清的街道,隨著最後一縷天光沉入山脊,像是被澆了一瓢滾油,驟然沸騰。
先是一陣陰風卷過街道,風定之後,鎮子各處的陰影里便多出了許多東西。
屋檐下倒掛著人形蝙蝠,翅膀裹著身體,只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珠滴溜溜轉。
水井裡爬出渾身濕漉漉的水鬼,皮膚泡得灰白腫脹。
土地廟裡鑽出一窩黃皮子,人立而行,穿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破舊衣裳,領頭的老黃皮子嘴裡叼著一桿煙槍,眯著眼吞雲吐霧。
隨后街道盡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頭三丈來高的黑熊精扛著兩壇酒,瓮聲瓮氣地吆喝著讓路。
他身後跟著一隻轎子,轎簾掀著,裡面坐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刺蝟,正用尖細的嗓音與黑熊精拌嘴。
一時間,化形的,沒化形的,披鱗的,帶甲的,飛禽走獸,孤魂野鬼,浩浩蕩蕩地湧入槐樹鎮。
它們的目的都是同一個,都是來參加招贅的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