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眉頭一挑,循聲走過去。
一處稻田的田埂上,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圍著一個老農。
為首的是個穿綢緞短褐的管事,手裡抖著一張契書,唾沫星子噴了老農一臉。
「王老頭,這地契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你家這八畝水田,洪災前就典給了我們陳老爺。如今洪水退了,地還是你的地,可典期也到了。要麼還錢,要麼交地,天經地義!」
老農佝僂著背,兩手滿是泥,臉上的皺紋都積著淚水,「洪災前老漢是借了陳老爺二兩銀子,可那是為了給娃治病。」
「而且,當時說好了三年還清,這才過了一年,怎麼就成死當了?」
「契書上寫的也不是死當啊!」
管事抖了抖契書,冷笑:
「契書上寫的是『到期不還,以地抵債』。」
「陳老爺體恤你,知道你洪災剛過拿不出銀子,還特地給你多寬限了幾日。你不領情便罷,還在這兒胡攪蠻纏?」
幾個壯漢便要下田拔秧。
那秧苗是老農今晨剛插下去的,根還沒扎穩,一拔便是一把。
老農撲上去抱住一個壯漢的腿,被一腳踢開,滾在田埂上,滿身是泥。
幾個壯漢哈哈大笑,彎腰便要拔秧。
一隻手按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
壯漢回頭,看見一個青衫書生站在身後,摺扇輕搖,面上含笑,「鬆手。」
壯漢甩肩想掙開,那隻手紋絲不動,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
其餘幾個壯漢見狀,擼起袖子便要圍上來。
陸離扇子一合,輕輕一掃。
幾個壯漢齊齊飛了出去,栽進稻田裡,砸出幾個泥坑,爬起來時滿身滿臉都是黑泥,狼狽不堪。
那管事嚇得連退數步,指著陸離尖聲道:「你、你是什麼人!敢管陳老爺的事!」
陸離沒有看他,一揮摺扇,老農感覺一股無形大力將他從田埂上扶起來。
老農渾身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抓著陸離的袖子,嘴唇哆嗦著:
「先生……先生你快走。」
「陳老爺的人不好惹,他們是、他們是幫河神老爺做事!」
陸離的手頓了一下,好奇道:「此話何解?」
老農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天聽見:
「陳老爺的外甥,是負責督造河神廟的官吏,管事說了,周邊的田地收來,都要修河神廟。」
「這些都是陳家在管,河神老爺自然會護著陳家,先生你快走吧,莫要為了老漢惹禍上身……」
管事哼哼兩聲,趾高氣昂:
「現在只都怕了吧!」
「河神老爺那可是只手補天的神仙,你要是敢管我們的閒事,河神老爺定將你丟進瀾江餵魚!」
陸離聽罷,啞然一笑。
只是他這一笑,不僅老農愣住了,那管事也愣住了,這年輕人怕不是個傻的吧。
陸離開口問道:
「陳老爺家在何處?」
管事恍然,不是傻的,是賊心不死,他挺起胸膛:「陳老爺就在城西周家大宅!」
「你有本事——」
話沒說完,天旋地轉。
清光一閃,田埂上的老農、泥坑裡的壯漢、挺著胸膛的管事,連同陸離自己,全都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陳家大宅的正堂里,陳老爺正坐在太師椅上品茶,手裡捏著一串和田玉的佛珠。
他面前堆著一疊地契,正一張一張地翻看,每看一張便滿意地點點頭。
這場洪災對他來說不是災,是財。
流民們吃不上飯,他便放貸,還不上貸,他便收地。
地是人的根,收了地,便等於收了一家老小的命,這是人地兩收,他端起茶盞抿一口,心滿意足。
嘩!
正堂中央忽然憑空多出一群人。
渾身泥水的壯漢摔在地磚上,管事四仰八叉地砸在茶几旁,老農踉蹌落地,茫然四顧。
最後是一個青衫書生。
摺扇輕搖,站在陳老爺面前。
陳老爺的茶盞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片四濺,他雖然沒認出陸離的身份。
但這青衫書生氣度非凡,還有其他憑空出現的一群人,這明明是仙法!
這位與河神老爺一樣,都是神仙中人!
陳老爺的腿開始抖,從太師椅上滑下來,撲通跪在地上。
「這位仙長……駕臨小院,不知有何貴幹……」
陳老爺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尖又細。
陸離一腳將陳老爺踹到一邊,自己大大咧咧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拿起那疊地契翻了翻。
「陳老爺好大的生意,洪災剛過,百姓還沒緩過氣,你倒先肥了。」
陳老爺磕頭如搗蒜:
「仙長明鑑!小人是替河神老爺收,收地,屆時要為河神老爺修建廟宇的……」
陸離冷冷一笑:
「修建廟宇?!」
「一座河神廟不過數丈見方。」
「而你一收就是數畝田地,我倒想問問,這也是河神應允的嗎?」
陳老爺被問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道:
「我……我……小人也是替那些農人著想啊!」
「他們遭了災,沒銀子度日,小人借銀子給他們,收點薄利,再收幾畝地。」
「這也是給他們一條活路,地在小人手裡能種,在他們手裡荒著,對誰都沒好處……」
陸離冷笑:
「趁人之危,低價斂並土地,農人們沒了土地,只能委身給你,做那莊上佃奴。」
「這其中門道,你以為我不知曉?」
陳老爺大驚失色。
在他印象中,仙門仙長皆是高高在上,哪裡動這田間地頭的蠅營狗苟。
沒想到眼前這位是真的懂啊!
陸離也懶得聽他再分辯。
清光再卷。
臨江郡城,府衙公堂。
新任郡守周大人正與幕僚商議賑災事宜,忽聽堂中一聲悶響。
抬頭便看見堂中憑空多了一群人。
跪著的陳老爺,趴著的壯漢,縮著的管事,茫然的老農,以及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疊地契的陸離。
那把太師椅也是從周家大宅一併挪來的。
周大人嚇了一跳,這什麼情況,旋即盯著陸離,這青袍大袖,好生熟悉。
但他雖然見過河神像,只是神像與真人當面,多少還是有些差別,故而他也難以頃刻辨認。
不過他也明白,剛才這一手,這位坐在太師椅上的書生,必是修士無疑。
周從文自己也是修士,但他看不透陸離的境界,故而趨步上前,躬身行晚輩禮節:
「下官臨江郡守周從文,不知仙長所為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