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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你已經死了

2026-05-13 20:16:41 作者: 看海的夕陽

  櫓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烏篷船在薄霧中悠悠前行。

  江上的霧一層一層地薄下去,月光從霧隙間漏下來,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銀。

  遠處的江岸隱隱現出了輪廓。

  烏篷船漸漸靠近岸邊。

  船板撞在碼頭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船公收起櫓,插在船尾的櫓眼裡,靜靜站在船頭,像是完成了所有該做的事。

  篷里也沒有人動。

  老嫗摟著包袱,年輕婦人抱著嬰孩,父子倆互相抓著對方的手臂,書生抱著書篋。

  五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不再木木地盯著陸離,而是望向了篷外的岸。

  他們的眼神很專注,很認真,目光隱隱透出一絲留戀。

  陸離則站起身,撩起篷簾,走到船頭。

  船公還保持著收櫓的姿勢,雙手握著櫓柄,斗笠壓得低低的,蓑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陸離在他身旁站定,望著岸上的燈火。

  「你已經到岸了,執念還未消嗎?」

  船公沒有動。

  「你已經死了。」

  船公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櫓柄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他那雙木訥的眼神里,驟然湧現波浪。

  洪災連日,瀾江暴漲,洪水倒灌。

  船公撐著他的烏篷船,從早到晚,往返於湍急的河流之上,拼盡全力,打撈著落水的村人,老人、婦人、孩童,書生,他一個一個接上船,再冒著大雨,平安送到江岸。

  洪災連續數日不退,他便搖著船,穿梭在瀾江上,成了那些受災被困之人希望。

  一連數日,船公往返江岸十幾趟,拯救了上百號人。

  傍晚時分,船公又救了一船的人。

  

  老嫗抱著包袱,年輕婦人抱著嬰孩,父子倆互相攙扶,書生抱著書篋,眾人在暴怒的瀾江中艱難穿行。

  船公已經精疲力盡。

  然而,瀾江的江水卻愈發洶湧。

  船行到江心時,一個大浪打來,烏篷船翻了。

  滿船的人,一個都沒有上岸。

  船公死後,執念未消。

  他忘了自己已經死了,他只記得還有一船人沒有送到岸上。

  於是夜夜撐著這艘烏篷船,在瀾江上徘徊。

  那五人的遊魂被他的執念拘著,也忘了自己已經死了,夜夜坐在船篷里,等著被送上岸,可岸永遠到不了,他們只能一次又一次在江水中被巨浪打翻,重複著死亡的輪迴。

  今夜,船終於靠岸了。

  陸離站在船頭,月光落在他青衫上。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船公的手從櫓柄上滑落,斗笠下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斗笠下的面孔不再木然,那雙眼中的混濁,逐漸被清明所替代。

  「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水裡泡了很久很久,終於浮上了水面。

  他轉過身,朝陸離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走向船篷,站在篷口。

  看著裡面那五個人。

  船公咧嘴笑了一下,沙啞的聲音像是久違,「到岸了,各位下船吧。」

  老嫗抱著包袱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出船篷。

  年輕婦人抱著嬰孩走出來,嬰孩的襁褓幹了,一隻小小的手從襁褓里伸出來,在空中抓了抓。

  那對父子互相攙扶著。

  書生最後一個出來,抱著他的書篋,書篋里的紙不再滴水了,他站在船頭,仰頭望著月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六個人走下船,踏上碼頭石階。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他們的身形一點一點地變淡,他們朝著船公和陸離的微微躬身。

  然後化作青煙,朝著冥府而去。

  船公沒有下船。

  他站在船板上,月光將他的身形照得通透。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滄桑而平靜的面容。

  他朝陸離抱拳,一揖到地。

  「仙長,敢問名號?」

  陸離站在月下,負手昂聲:

  「臨江水府真君。」

  船公神情驟變,兩眼瞪圓,結結巴巴道:「您便是瀾江的河神!」

  他撲通跪在陸離面前。

  「多謝河神老爺平抑洪澇,拯救兩岸百姓。」

  陸離微微一笑:

  「你不怪我沒能救下你嗎?」

  船公咧嘴笑著搖搖頭:

  「瀾江洪澇,數萬人受災,我只恨自己身單力薄,沒能救下更多,又怎會怪罪他人。」

  陸離頷首,「你倒是看的通透。」

  「你該上路了。」

  船公向著陸離再行一禮,再抬起船櫓,輕輕搖了起來,那艘烏篷小船再次劃開水波,駛入江心迷霧之中。

  陸離自是知道,這一次,他並非被困在瀾江,而是一路向西,直往冥府而去。

  烏篷船的蹤影很快消失。

  江霧散盡了。

  月光照在瀾江上,波光粼粼,水聲潺潺。

  這段時日,陸離沿著瀾江上下游而行,已超度了十幾處這樣的冤魂。

  今夜是最後一處。

  【叮!渡化江上冤魂,任務完成!獎勵蜀山劍陣圖,獎勵2000功德。】

  陸離轉過身。

  青衫在月光下漸行漸遠。

  ……

  明月東升。

  銀輝灑滿河神廟宇的飛檐。

  陸離一步跨出。

  從清河城河神廟的神像中走出。

  廟門外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頭從廟門口一直排到東街盡頭,男女老幼,提燈秉燭,將整條街照得如同青天白日。

  有人踮著腳尖往裡張望,有人爬到樹上,有人讓孩子騎在自己脖子上。

  賣糖葫蘆的小販趁機吆喝,賣花燈的老嫗生意興隆,仿佛這不是拜神,是趕廟會。

  陸離神識一掃,便知是怎麼回事。

  那青丘白芷在正殿上了一炷香,被李有漁安排到後院廂房吃茶歇息。

  人進了後院,廟門外的人卻不肯散。

  非但不散,反而越聚越多,連隔壁兩條街的住戶都聞訊趕來了。

  「聽說河神廟來了個仙女!」

  「說那女子一笑,整條街的男人都走不動道!」

  山君親自堵在廟門口,鐵柱堵在側門。

  連衙署都派了差役維持秩序,才勉強攔下這群情激動的百姓。

  陸離揉了揉眉心。

  色是刮骨鋼刀,古人誠不我欺。

  他朗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是驟然響起於廟門外每一個人的耳畔,「散。」

  一個字。

  像一陣清風吹過東街,吹過每一個人的靈台。

  那些踮腳張望的、爬樹的、騎脖子的、叫賣的、議論的,同時愣了一瞬。

  然後他們眼裡的狂熱褪去了,像是從一場美夢中緩緩醒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中的花燈,看了看身邊的人,河神爺發怒了!

  稀里嘩啦。

  賣糖葫蘆的收起攤子,賣花燈的熄了燈籠,爬樹的少年從樹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頓作鳥獸散。

  頃刻之間,東街便恢復了夜間的寧靜。

  山君和差役見河神爺顯靈,這才長舒一口氣,散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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