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子說罷,那玄狐妖王則又接過話頭,有條有理地為陸離剖析利弊。
他的化形模樣眉眼細長,面容清秀,說話時不疾不徐,語調溫和卻字字入骨:
「妖君,在下知道您無意於人妖之爭,只要您願意與我等聯手,鹿師之死,萬妖國也可以既往不咎。」
「妖君想走神道,妖國亦可以鼎力支持,屆時南天妖國境內,可以為妖君廣修廟宇、遍立神像,讓萬千妖眾供奉香火。」
「妖君的神域便是從漓湖擴至南海之濱,也未嘗不可。」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湖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潤無害:「不知妖君意下如何?」
陸離不置可否,端著茶盞輕輕摩挲杯沿,神色之間看不出任何傾向。
玄狐見狀也不著急,又開聲道:
「為表誠意,在下還給妖君帶來了一份禮物。」
他從袖中取出一桿漆黑旗幡,旗幡一抖,一道人影從幡中滾落出來,摔在地上。
那是個濃眉大眼、國字臉的漢子,周身經脈穴道被封,四肢僵硬動彈不得,卻依舊梗著脖子怒目圓睜。
陸離一眼便認出了他。
當初他打上劍閣之時,六位劍主聯手以無上劍陣與他纏鬥,此人正是其中之一。
趙金炎此刻也認出了陸離,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妖孽!還有你們這群卑鄙無恥的小人,竟敢暗中算計我,累至禍及劍閣!」
他既罵陸離,也罵玄狐和龍君,更罵所有圍攻羅浮山的妖族。
玄狐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神色依舊溫潤如常,對陸離娓娓道來:
「妖君明鑑,此人便是那劍閣焚天峰主趙金炎。」
「他為妖君斬殺孤寒上人之事耿耿於懷,執念入心,滋生心魔,後被我以惑心之術趁虛而入。」
「我知道劍閣與妖君有嫌隙,便讓他將南海與萬妖的人引入羅浮山,滅了劍閣,為您消氣。」
「可惜,本想將賀知秋的人頭一併取來為妖君做見面禮,但那位無上極道劍君確實強橫。」
「諸位妖君的合圍之陣竟還被他殺出一道缺口,在下也只能先將此人交予妖君,以示誠意。」
陸離全程聽兩人相繼把話說完,眯起眼睛打量了玄狐一番。
「為我把劍閣滅了?」
「倒真是好大的手筆。」
陸離看來,這位萬妖國新任軍師比起鹿師來更加難纏。
鹿師的笑裡藏刀是藏不住的,玄狐卻是把刀藏在了棉花里,每一句話都溫潤如玉,卻每一個字都透著算計。
劍閣覆滅是他一手策劃,此人心思之深沉,比起龍君大太子高了不止一籌。
陸離放下茶盞,語氣平淡:
「話也說盡。」
「道不同,不相為謀。不送。」
清光一卷,便將大太子、玄狐妖王連同湖上那數百名還在打轉的妖眾一併送出了漓湖地界。
大太子被送出老遠才穩住身形,臉上青白交加,羞惱與憤怒交織,憤憤道:
「好個不識抬舉的青鱗萬法妖君!給他國主之位都不要,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玄狐卻是早有預料的樣子,將雙手攏入袖中,望著漓湖方向微微一笑:
「大太子,我們走吧,妖君的態度不出所料。他若是一口應下,反倒要懷疑有詐。」
湖心島上。
趙金炎落在陸離手中,依舊梗著脖子叫囂:「妖孽,孤寒死在你手裡,我技不如人無話可說,你殺了我吧!」
陸離卻懶得搭理他,只是淡淡道:
「賀知秋不是還沒死嗎?」
「你既然是劍閣的叛徒,便讓他料理你。」
說罷,便讓顧長淵安排人手,將趙金炎押送往萬法仙門,免得這莽夫在漓湖吵吵嚷嚷,攪了他的清靜。
而此時的南晉京城,已然是揭不開鍋的光景。
朝堂之上,監國的太子蕭承嚴坐在御案之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耳邊儘是嗡嗡嗡的爭論聲。
什麼「北齊戰事」「妖域入侵」「魔教作亂」,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錐子在他太陽穴上來回鋸拉。
群臣吵了半晌也沒吵出個章程。
反而越吵越慌。
有人說南天妖國使者進出漓湖無恙,必是與陸離達成了某種默契,一旦妖國北上,陸離極有可能裡應外合。
屆時湘郡、荊楚、臨江將盡數化為妖土。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蕭承嚴只覺一陣眩暈,天下將亡,國之不國。
他接手這爛攤子才多久?
父皇那一意孤行的爛棋留下的後患無窮,如今內憂外患一齊壓上來,他能怎麼辦?
殿下大臣們的議論還在喋喋不休,甚至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不如向北齊稱臣」,說當此時刻,人族當齊心協力共抗妖患,若能以稱臣換得北齊停戰,南晉便可騰出手來全力應對南天妖國。
如此亡國之語,殿中竟無人開口斥責。
蕭承嚴只覺心力交瘁,神遊天外。
他忽然想起勤政殿外那幾株桃樹,不知花開了沒有,就在這時,一道清朗而決絕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恍惚。
蕭承安從人群中挺身而出,面上是與平日溫文截然不同的凜然之色。
他先轉向方才那個提議稱臣的大臣,厲聲道:「身為大晉臣子,不思報國,反議稱臣降敵,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說出!」
他喝令殿前侍衛將那人拖下去,又轉向蕭承嚴,抱拳拱手,聲音朗朗:
「皇兄,當此國家危難之際,朝廷更要穩住,不能自亂陣腳。」
「臣弟相信漓湖府君絕非背信棄義之輩,臣弟願自請前往鎮南關鎮守,提振士氣,抵禦妖族!」
「若南天妖國當真要北上,必定先踏過臣弟的屍體!」
滿殿寂然,群臣紛紛側目,有人面露慚色,有人低頭不語。
蕭承嚴望著階下這個素來沉默寡言的三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沉默良久,終究只是點了點頭,准了這道奏請。然後揮了揮手,散了朝。
回到勤政殿時,殿外的那幾株桃樹確實開了花,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蕭承嚴站在殿門前看了一陣。
忽然覺得這花開得真好。
他回到殿中,癱坐在御案之後,望著堆積如山的奏摺,只覺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這時一雙溫軟的手從身後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緩緩揉捏。
蕭承嚴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太子妃蘇婉清,他的青梅竹馬,他在這座冰冷宮闕中唯一的慰藉。
蘇婉清的聲音輕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殿下,既然這擔子如此之重,何不卸下來?你我做一對自由自在的比翼鳥,也好過在這深宮之中枯坐白頭。」
她的手指從蕭承嚴的太陽穴滑到肩頸,力道恰到好處,眼中閃爍著一縷攝人心神的光澤。
蕭承嚴握住她的手,將臉埋進她的掌心,喃喃道:「是啊,太累了……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