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劉新建被王政這近乎直白的質疑噎了一下，面色瞬間漲紅，隨即又變得有些不自然的蒼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意。
「王省長，您在公開場合，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就這麼說話，是對我個人的侮辱，也是對漢東油氣集團全體幹部職工的不信任。您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責任！」
王政似乎並不在意劉新建的激動，他擺了擺手，示意審計小組的成員繼續手上的工作，接管帳目，清點憑證。
然後王政才轉向劉新建，語氣依舊淡然：
「好了，新建同志。不管你現在說什麼，都改變不了省政府已經決定對漢東油氣集團進行專項審計的事實。」
「審計小組現在就要開始工作，這是組織的決定。」
「如果你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站在這裡影響審計工作的正常進行。請你，還有集團的各位同志，給予配合。」
劉新建看著王政那副油鹽不進、公事公辦的樣子，又瞥了一眼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查封電腦、調取帳本的審計人員，知道自己再說什麼也是徒勞。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臉上的怒意慢慢收斂，變成了一種冰冷的陰沉。
「好，王省長，您很好。」
「您放心，我們漢東油氣集團，一定『全力』配合這次審計工作。百分之二百的配合！只希望最後審計出來的結果，能讓王省長您，還有省政府，都『滿意』！」
說完，劉新建不再看王政，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財務室門口，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沉重。
王政看著劉新建離去的背影，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轉向審計小組的負責人，沉聲吩咐：
「加快進度，全面接管。從今天起，審計小組正式進駐，我要看到漢東油氣集團最近五年，不，最近十年的所有財務往來明細。任何疑點，都不要放過。」
「是，王省長。」
負責人肅然應道。
財務室里，只剩下審計人員忙碌的身影和機器運行的輕微聲響。
一場針對漢東油氣集團的風暴，就此拉開序幕。
而離開的劉新建，在走進自己辦公室，關上門的剎那，臉上那副猝不及防和憤怒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則是悠然自得。
隨後劉新建按下了內部通話鍵。
「小周，進來一趟。」
很快，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秘書周謹推門而入。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細邊眼鏡，做事一向穩妥謹慎。
此刻他臉上帶著明顯的憂慮，顯然已經知道了審計小組進駐的消息。
「董事長。」
「坐。」
劉新建沒有看他，只是從抽屜里取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緩緩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從現在起，」
劉新建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集團財務系統全部關閉。所有對外付款、收款業務，一律暫停。」
「董事長，您是說……全部暫停？」
「對。」
劉新建彈了彈菸灰。
「上下游所有的款項支付，全部停掉。一分錢都不准出去，一分錢也不准進來。」
周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組織好語言。
「可是董事長，如果這樣的話……我們跟供應商的合同怎麼辦，那些到期該付的貨款，還有員工的工資獎金，還有……」
「我說了，全部暫停。」
劉新建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審計廳要對集團進行專項審計，我們作為被審計單位，自然要全力配合。」
「為了確保審計數據的完整性和準確性，暫停一切財務往來，這是很正常的程序。」
周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漢東油氣集團作為省屬國企龍頭，每天的現金流都是天文數字，涉及的上下游企業成百上千，一旦全面停止支付，整個產業鏈都會瞬間陷入混亂。
「董事長，別的款項都好說，可以先拖著，或者想辦法周轉……但是有一筆款，絕對不能停啊。」
周謹的聲音有些發乾，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輸油管道和輸氣管道的日常維護費用，還有幾個關鍵加壓站的運營保障金，這些錢都是按月支付的。」
「如果停了，維護跟不上，設備檢修推遲，萬一……萬一出點什麼事，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故啊。」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石油和天然氣輸送是高壓高危行業，管道長時間缺乏維護，隨時可能發生泄漏甚至爆炸，那後果誰也承擔不起。
劉新建靜靜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緩緩開口。
「這些款項，也全部停了。」
周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董事長……」
「另外，」
劉新建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以集團辦公室的名義發個通知。內容如下——因配合上級部門專項審計工作，集團即日起暫停一切財務及業務往來。」
「為杜絕因暫停日常維護可能引發的安全風險，集團決定，自通知下發之時起，漢東省內所有由我集團供油的加油站、供氣的加氣站，一律暫停成品油及燃氣供應。」
「所有輸油管道、輸氣管道，暫時關閉，停止輸送。」
「恢復供應時間，另行通知。」
他每說一句，周謹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劉新建說完，周謹已經面無血色，整個人僵在椅子上，連呼吸都忘了。
這不是暫停財務往來，這是要徹底掐斷漢東省的能源命脈。
「董事長……」
周謹的聲音在發抖。
「這……這要是真這麼幹了……會出大亂子的……加油站沒油，加氣站沒氣，管道一停，多少工廠要停產，多少居民用不上氣……這……這責任太大了……」
劉新建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