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
劉新建輕輕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個笑容。
「審計組是省政府派來的,王省長親自帶隊。」
「我們為了配合審計,保證審計期間資產和業務的純粹性,暫時停止經營,有什麼問題嗎?」
「至於停止維護可能引發的安全隱患,我們不是已經採取了最穩妥的措施嘛——直接關停,從源頭上杜絕事故。」
「你看,我們多配合,多負責任。」
周謹呆呆地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董事長這不是應對審計,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劉新建是要用整個漢東省的能源供應作為籌碼,把這場審計變成一場誰也承受不起的災難。
加油站排起長隊,工廠因斷氣停產,居民做不了飯洗不了澡……用不了三天,民怨就會沖天而起。
到那時候,誰還顧得上審計。
王政也好,鄭文選也罷,都不得不面對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是先查帳,還是先保民生。
而一旦他們被迫讓步,這場審計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漢東油氣集團不但能度過危機,還能反將一軍。
代價則是全省的混亂。
周謹感到喉嚨發乾,他想再勸幾句,說這太冒險了,說這會得罪所有人,說萬一控制不住局面……但當他看到劉新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雙眼睛裡沒有瘋狂,沒有激動,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劉新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後果是什麼。
但他不在乎。
或者說,他要的就是這個後果。
「領導……」
周謹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慢慢站起身,臉上的慌亂和掙扎漸漸褪去,變成了一種認命的平靜。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請您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財務系統我會親自監督關閉,通知我會立即起草下發,確保傳達到每一個站點、每一處管道管理處。」
劉新建點了點頭,將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去吧。動作要快,態度要好。記住,我們是在『配合』審計。」
「是。」
周謹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董事長,保重。」
說完,他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劉新建重新望向窗外,陽光刺眼,他卻微微眯起了眼睛。
風暴已經來了。
那就讓它來得更猛烈些吧。
周謹的效率很高,很快邊將集團的決定下發下屬各單位。
命令下達的起初幾小時,騷動如同水面的漣漪,從漢東油氣集團總部大樓開始,悄無聲息地向外擴散。
內部的緊急通知通過加密系統發往全省各地的分公司、儲運站和終端網點。
起初,接到指令的基層負責人大多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暫停所有支付,關閉財務系統,這已屬罕見;
而停止全省的油、氣供應,關閉主幹管道,這在他們認知里是從未發生過的極端狀況。
一些人反覆核對指令來源,確認無誤後,一股寒意才從心底升起。
電話開始在各層級之間密集響起,詢問、確認、委婉的質疑,但最終都在集團辦公室冰冷而重複的「執行命令」四個字前沉默下來。
首先感受到寒流的是交通動脈。
次日上午九點前後,省內各主要高速公路服務區、國道省道旁的加油站陸續掛出了「暫停營業」或「油品售罄」的牌子。
並非無油可加,而是接到了停止供應的指令。
加油站員工看著外面排隊等待加油,尤其是那些拖著貨櫃的重型卡車長龍,神情複雜地拉下了卷閘門,或是在入口處擺上了隔離墩。
柴油的斷供對物流運輸是致命一擊。
一些正在行駛途中的貨車司機在對講機里聽到前方服務區無油的消息,試圖改道,卻發現地圖上標註的加油站一個個變成了不可抵達的紅點。
私家車車主的情況稍好,但恐慌性搶購在最後幾個尚有存油的加油站上演,混亂的隊伍、催促的喇叭聲、甚至因插隊引發的口角與推搡,讓一個個加油站點成了情緒的火藥桶。
城市公共運輸系統依靠電力或專用燃氣線路,暫時未受直接影響,但計程車和網約車司機們已經陷入恐慌,他們群聚在罕見的尚有存氣的加氣站外,隊伍蜿蜒數公里,幾乎癱瘓了周邊道路。
城市早高峰的喧囂中,夾雜了更多不耐與怨憤的鳴笛。
工業領域遭受的衝擊更為直接和沉重。
漢東是工業大省,無數工廠的生產線如同精密鐘錶,依賴穩定的能源輸入才能運轉。
石油不僅是燃料,更是重要的化工原料;天然氣則是諸多企業鍋爐、窯爐和工藝加熱環節的生命線。
上午十點開始,省內各大工業園區的管委會和企業負責人的電話就被打爆了。
首先告急的是使用天然氣作為直接能源或原料的企業。
化工廠、玻璃廠、陶瓷廠、金屬加工企業……控制室內的壓力表讀數開始異常下降,警報燈接二連三地亮起。
工程師們焦急地試圖聯繫供氣方,得到的只有「管道維護,暫停供應,恢復時間待定」的自動語音回復。
沒有緩衝,沒有預警,生產流程被迫中斷。
一些高溫窯爐和反應釜需要嚴格的降溫程序,驟然停氣可能導致設備損壞甚至安全事故,廠長們急得滿頭大汗,一邊組織緊急預案,利用有限的備用能源進行安全停產,一邊痛罵這突如其來的「維護」。
使用燃料油或柴油的發電廠、供熱企業也很快感受到了壓力。
雖然部分有煤炭或其他能源備份,但切換需要時間,且產能會大打折扣。
更麻煩的是那些為工業園區提供蒸汽和電力的自備電廠,燃機因缺氣而轉速下降,輸出功率驟減,迫使園區管理部門不得不啟動限電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