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作為他的「盟友」，一旦東窗事發，絕對會被第一個拋出去當替罪羊，死無葬身之地。
巨大的後悔如同潮水般淹沒了王政。
他越發覺得，自己站隊鄭文選，是一個天大的錯誤，一步踏出，可能就再也回不了頭。
然而，事已至此。
他先是暗中投靠了沙瑞金，現在又明面上跟鄭文選綁在了一起，早就徹底站在了省長李昭明的對立面。
李昭明或許暫時因為顧忌名聲和新能源項目，對漢東油氣集團的事情選擇退讓，但這絕不代表他會放過自己。
如果自己現在突然和鄭文選劃清界限，甚至反戈一擊，且不說鄭文選會不會先下手為強弄死自己，李昭明那邊也絕不會信任一個反覆無常的叛徒。
到時候，兩邊都不討好，絕對是死路一條。
進退維谷。
王政緩緩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自保。
他睜開眼睛，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絲慣有的陰沉和算計。
王政取下電腦上的U盤，握在手心裡，那小小的金屬物件此刻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燙手無比。
他走回辦公桌前。
侯亮平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仿佛剛才遞出去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文件U盤。
王政將U盤遞還給侯亮平，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種肅穆。
「亮平同志。」
王政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今天你來見我，是因為省審計廳對漢東油氣集團出動的專項審計小組，在後續深入審計過程中，可能需要可靠的人手維持秩序，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
他頓了頓，盯著侯亮平的眼睛。
「我讓你過來，就是提前跟你商量這件事。」
「你明天，從市局抽調十名政治可靠、業務精幹的骨幹警員，到漢東油氣集團總部大樓待命，隨時準備配合審計小組的工作，確保審計過程不受任何干擾。」
王政的語氣加重，一字一句道。
「我也從來沒有聽過任何錄音，更沒有見過這個U盤。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侯亮平迎上王政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審視、警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侯亮平面色不變，只是沉穩地點了點頭，接過U盤，妥善地放回口袋。
「明白，王省長。審計小組的安保配合工作，我們京州市局一定全力支持，確保萬無一失。」
「今天我來，就是向您匯報這項準備工作。」
「很好。」
王政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的笑容。
「那就辛苦亮平同志了。沒其他事的話，你就先去準備吧。」
「是。王省長，那我就先告辭了。」
侯亮平站起身，再次敬了個禮，然後轉身，步伐穩健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關上，辦公室里重新只剩下王政一個人。
寂靜無聲，但他耳畔卻仿佛還迴響著錄音里李昭明的聲音，眼前晃動著鄭文選那篤定又瘋狂的眼神，還有侯亮平那看似恭敬實則深不可測的表情。
王政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他以前覺得自己在漢東官場沉浮幾十年，早已練就了一身刀槍不入的本事，足夠狡猾，足夠狠辣。
但現在他才發現，在更高的層面，更殘酷的遊戲中，他這點道行，簡直不堪一擊。
鄭文選是肆無忌憚的瘋子，李昭明是深不可測的獵人，而他王政，似乎已經站到了風暴的最中央，時刻都會被風暴撕碎。
轉過天來，京州中福集團辦公大樓內一片繁忙景象。
副董事長兼總經理石紅杏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
那是下屬京州能源公司遞交的申請，請求集團為新一輪貸款提供擔保。
她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最終還是將文件輕輕擱在桌面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
一種熟悉的懊惱感湧上心頭。
其實京州能源原本不至於淪落到這步田地。
雖然這幾年國內煤炭行業持續下行，市場不景氣，但憑著老底子和穩定的客戶，日子總還能過得去。
可偏偏五年前那筆收購——京豐礦和京勝礦——徹底改變了公司的命運。
四十七億的巨額收購款，幾乎一次性抽乾了京州能源所有的現金流，讓這家原本還算健康的子公司瞬間陷入困境。
再加上這幾年來煤炭行業的寒冬，價格一路下跌，成本卻居高不下，京州能源的經營狀況便如斷線風箏般直線墜落。
到了現在，別說維持企業正常運營、進行技術改造了，就連工人的工資都快發不下去了。
一想到那些眼巴巴等著發薪養家的礦工，石紅杏心裡就一陣發緊。
更讓她感到壓力的是，京州能源的總經理牛俊傑——她的丈夫——已經連續兩年只領一千塊錢的基本生活費，把其餘工資全部留給了更困難的職工。
因為京州能源這個爛攤子，牛俊傑沒少跟她生氣。
每次回家，兩人說不了幾句話就會吵起來。
牛俊傑總是憤憤不平地指責集團總部的決策，說那筆天價收購根本就是瞎指揮，把京州能源徹底坑慘了。
石紅杏雖然心裡也覺得那筆交易有些不對勁，但她從來不敢在丈夫面前表露出來，只能一次次地安撫，一次次地承諾會想辦法解決。
可她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錢已經花出去了，礦也買下來了，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石紅杏嘆了口氣，重新拿起那份擔保申請，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審閱。
集團自己的資金也不寬裕，但要是不幫京州能源一把，真讓這家子公司倒了，那影響可就大了。
就在石紅杏沉浸於如何解決眼前困境的思考中時，辦公室的門被毫無徵兆地推開了。
石紅杏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子，穿著深色行政夾克，面容冷峻，眼神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