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王政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點擊播放。
短暫的沙沙電流聲後，耳機里傳來了清晰的人聲。
王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李昭明的聲音，平和，沉穩，帶著他特有的那種從容不迫的語調。
接著，是吳春林的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憂慮和勸誡。
「昭明省長，鄭文選這次找能源系解決漢東的能源危機，我們不能就這麼輕易讓他得逞啊。」
「如果能源問題這麼快就解決了，他對漢東油氣集團的審計勢必會更加肆無忌憚，步步緊逼。」
「到時候，局面恐怕會更加難以掌控。」
「我們應該想辦法，至少延緩一下能源系的動作，給他製造點麻煩。」
然後是田國富的聲音，比吳春林更加沉穩，但同樣帶著不贊同。
「春林同志說得對。」
「昭明省長，劉新建這次雖然做得極端，但客觀上確實起到了拖延和阻滯鄭文選的作用。」
「如果我們坐視能源危機被鄭家輕易化解，就等於卸掉了劉新建給鄭文選套上的枷鎖。接下來，鄭文選和王政再動起手來，恐怕就不會有任何顧忌了。」
「是不是……咱們也考慮跟能源系那邊溝通一下。」
耳機里安靜了幾秒，只能聽到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接著，李昭明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溝通。用什麼理由去溝通。」
「以省長的身份，去請求甚至阻止能源企業，向本省供應急需的能源，來解決民生和工業危機。」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反問。
「春林同志，國富同志，你們想過沒有，如果我這麼做了，中樞的領導會怎麼看我。」
「漢東的幹部群眾會怎麼看我。」
「他們會說，省長李昭明，為了政治鬥爭，為了保一個可能有問題的國企負責人，不惜讓全省的老百姓用不上氣，加不上油，讓工廠停工，讓經濟受損。這個名聲，我背得起嗎。」
音頻里，吳春林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李昭明的聲音繼續傳來，打斷了他。
「更何況，能源短缺，已經直接影響到了京州新能源產業園項目的配套和推進。」
「這是中樞盯著的頭等大事，是漢東未來發展的引擎，耽誤不起。」
「任何阻礙這個項目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劉新建破釜沉舟，他倒是肆無忌憚了，反正光腳不怕穿鞋的。」
「可他留下的這個爛攤子，這個天大的麻煩，難道要讓我來替他收拾，來替他背黑鍋嗎。」
李昭明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清晰的疏離和冷淡。
「漢東油氣集團有沒有問題，該不該查，那是審計小組和紀委的事情。」
「但我李昭明，跟漢東油氣集團，跟劉新建，沒有什麼利益輸送問題，這一點，我問心無愧。」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現在最緊要的，是確保漢東大局穩定，確保新能源項目順利推進。」
「至於鄭文選想查漢東油氣集團，就讓他查去好了。」
「這個爛攤子，是他們自己惹出來的，就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收拾乾淨。」
「我犯不著，為了這件事，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和官聲名譽。」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後面似乎還有一點細微的雜音，但主要內容已經結束。
王政呆坐在電腦前，耳機里似乎還迴蕩著李昭明那平靜卻透著無比堅定和疏離感的話語。
他緩緩摘下耳機，手心裡竟然不知不覺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全都明白了。
難怪鄭文選那麼篤定，那麼自信，一口咬定李昭明這次是無可奈何，黔驢技窮。
原來，他早就通過這種駭人聽聞的方式，掌握了李昭明最真實的想法和態度。
李昭明不是沒有能力阻止，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阻止，但他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明哲保身，選擇了顧全自己的名聲和更重要的政治目標——新能源項目。
他寧願暫時放棄對漢東油氣集團的控制和回護，也不願意讓自己捲入這場可能葬送前途的漩渦中心。
鄭文選的判斷，是基於竊聽來的「情報」。
而這「情報」顯示，李昭明確實不打算，也沒有能力，在能源危機解決後再給審計工作設置障礙。
想通了這一層，王政卻沒有感到絲毫的輕鬆，反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鄭文選……鄭文選居然敢監聽李昭明。
監聽一省之長，監聽省委常委。
這簡直是膽大包天，喪心病狂。
王政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以前覺得自己也算是膽大妄為之輩了，給黑惡勢力當保護傘，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甚至玩弄女性……這些突破底線的事情他都沒少干，在漢東這片土地上，他也算是一號心狠手辣的人物。
但此刻，跟鄭文選這個毫無顧忌的世家子比起來，王政忽然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初出茅廬、心思單純的「清純男大」。
至少，他王政從未想過，更從未實施過，去監聽一位省委常委，尤其是省長這個級別的領導。
別說實施，他連動這個念頭都覺得是自尋死路，是觸碰了絕對不可逾越的紅線。
然而鄭文選呢。
上任漢東省委副書記不到一個月，居然就設計並實施了監聽省長的計劃。
而且聽起來，似乎還不止李昭明一個人。
吳春林，田國富……只怕他們也被監聽了。
鄭文選的手，伸得有多長，有多深，可想而知。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又毛骨悚然。
王政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有動彈。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自己竟然和這樣一個行事毫無底線、心中毫無敬畏的人攪和在了一起。
這哪裡是同舟共濟，這簡直是坐在一個隨時可能爆炸，而且威力足以粉身碎骨的炸藥桶上。
鄭文選今天敢監聽李昭明，明天就敢做出更瘋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