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選向後靠進皮椅里，擺出一副剖析局勢的姿態。
「如果漢東的能源危機得不到解決，民生怨氣沸騰，工廠大面積停工，甚至影響到新能源產業園的項目。」
「上面的板子打下來，第一個被約談問責的是沙瑞金這個書記，第二個，就是他李昭明這個省長。」
「穩定壓倒一切，這是鐵律。」
「你在會上也看到了，他敢為劉新建說半句好話嗎。他連提都不敢提。」
鄭文選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洞悉的篤定。
「李昭明這個人，野心很大，他想要在漢東化龍，做出政績，更上一層樓。」
「他怎麼可能讓自己沾染上一個為了爭權奪利、打擊異己，不惜影響全省穩定、漠視民生疾苦的惡劣名聲呢。」
「名聲壞了，前途也就毀了。」
「他阻止能源系。他憑什麼阻止。用什麼理由阻止。」
「說為了保住劉新建，為了對抗審計。這話他敢說出口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更加確定。
「他們這種人，重視羽毛，愛惜名聲，但有時候，也要為其所累。」
「這一次，他就是被自己的名聲和政治抱負給捆住了手腳，投鼠忌器，進退兩難。」
「我估計，他這會兒不是在想著怎麼保劉新建，而是在琢磨，怎麼跟趙家，跟漢東油氣集團，劃清界限，把自己摘乾淨了。」
「他已經黔驢技窮，無計可施了。」
王政聽完鄭文選這一大段分析，略一思考，臉上的疑慮並未完全散去。
「文選書記，您說的這些道理，我也明白。」
「李昭明確實看重名聲和仕途。但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於華北的前車之鑑太深刻了。」
「萬一，我是說萬一，這又是昭明省長用的計謀，故意示弱，引我們深入，等我們一頭扎進漢東油氣集團這個泥潭最深處，他再突然出手……那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連退路都沒有了。」
「要不，咱們還是從長計議，觀察觀察情況再說。」
「審計可以繼續，但節奏是不是放慢一點，看看李昭明下一步的反應。」
鄭文選見王政還是這副猶猶豫豫、畏首畏尾的樣子，心頭那股剛壓下去的不耐煩又涌了上來。
他皺緊眉頭，臉色沉了下來。
「你怎麼回事。之前能源危機的時候你怕，現在危機解除了你還是怕。」
「前怕狼後怕虎，這工作還怎麼開展。我告訴你，王政同志，這一次，李昭明是真沒招了。」
「你那些擔心，純屬多餘。」
王政被鄭文選說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內心的不安感卻越發強烈。
他挺直了些腰背，語氣也帶上了一點堅持。
「文選書記，不是我故意要跟您唱反調。」
「事關重大，謹慎一點總沒錯。您怎麼就能這麼肯定呢。」
「難道說，您是昭明省長肚子裡的蛔蟲不成。」
「他想什麼，做什麼，您都一清二楚，這可能 嘛。」
「我還是堅持我自己的想法，咱們再等等，看看情況。」
鄭文選見王政油鹽不進，固執己見，心中的火氣終於有些壓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行了行了。我懶得再跟你廢話，跟你解釋那麼多也是對牛彈琴。」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控制住情緒，用一種近乎命令的口吻說道。
「這樣，你晚點，讓京州市公安局長侯亮平，去你辦公室一趟。」
「等你見了他，自然就明白，我為什麼那麼肯定了。」
鄭文選揮了揮手，做出送客的姿態。
「去吧。按我說的做。」
王政被鄭文選這一番沒頭沒腦的話說得雲裡霧裡，完全不明白讓侯亮平來見他，和確信李昭明無計可施之間有什麼關聯。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但看到鄭文選臉上那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驅逐的神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只得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那……好吧，文選書記，我這就回去。」
「嗯。」
王政心裡揣著滿滿的疑惑和一絲不快，轉身離開了鄭文選的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他的腳步聲顯得有些沉重。
回到自己位於省政府大樓的常務副省長辦公室，王政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沉思了片刻。
雖然不明白鄭文選的用意，但他還是靜靜等候著。
大約半個小時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王政應道。
門被推開，京州市公安局長侯亮平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步伐穩健地走了進來。
他在辦公桌前約一米五的位置站定，身體挺得筆直，向王政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表情嚴肅恭敬。
「王省長，您好。我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長侯亮平，奉命前來。」
王政打量著侯亮平，這位局長他接觸不多，只知道是沙瑞金當初力推上來的，後來似乎又跟鄭文選走得很近。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亮平同志，不必多禮，坐吧。」
「謝謝王省長。」
侯亮平依言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依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拘謹而規矩。
王政看著侯亮平，直接問道。
「亮平同志，文選書記讓你過來幹什麼，你應該知道吧。」
侯亮平立刻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黑色的U盤，雙手捧著，遞到王政面前。
「王省長，文選書記讓我來給您送點東西。」
「他說，您看了裡面的內容，就都明白了。」
王政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U盤上，心頭猛地一跳。一種模糊而強烈的預感襲上心頭。
他伸手接過U盤，冰涼的金屬外殼觸感有些刺人。
他沒有多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好，亮平同志，你先坐一下。」
王政拿起U盤，起身走到旁邊連接著內部網絡、但與外網物理隔離的專用電腦前。
他將U盤插入USB接口，電腦識別後，他點開裡面唯一的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