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鍾小艾眼神里的篤定。
那不是虛張聲勢，那是手握確鑿證據、勝券在握的人才有的眼神。
石紅杏閉上了眼睛。
幾秒鐘後，她重新睜開眼，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跟你們走。」
她低聲說，聲音里透著疲憊。
這是她能為自已保留的最後一絲體面了。
被紀委留置，已經是顏面掃地，如果還要被工作人員強行拖走、架走，那最後一點尊嚴也會蕩然無存。
自己主動配合，至少還能維持一個表面的從容。
鍾小艾看著她，臉上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帶走。」
她簡潔地命令道。
兩名工作人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石紅杏身旁。
他們沒有動手架她，只是用身體形成了一個引導和看管的姿態。
石紅杏深吸一口氣，轉身從辦公桌後走出來，腳步有些發虛，但還是努力走得平穩。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其中一名工作人員為她拉開了門。
正是工作時間，走廊里來來往往的員工不少。當他們看到石紅杏被紀委的工作人員帶出來時，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些眼神里有震驚，有疑惑，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粹的看熱鬧。
竊竊私語聲像蚊蠅一樣嗡嗡響起。
「石總怎麼被帶走了……」
「是紀委的人……」
「出什麼事了……」
「早就聽說京豐礦那筆交易有問題……」
石紅杏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在剝她的衣服，撕她的臉皮。
她恨不能把腦袋埋進胸口，恨不能立刻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但她就得這樣走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昔日下屬們的注視和議論中，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工作人員緊隨其後。
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那些目光和議論聲，但石紅杏知道，那些東西不會消失，只會像病毒一樣在整棟大樓里迅速傳播。
電梯下行，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
與此同時，在漢東省的其他幾個地方，收網行動正在同步展開。
長明集團董事長傅長明正在自己的豪華辦公室里接待客戶，門被推開，省紀委的工作人員出示證件和手續，傅長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中的雪茄掉在了昂貴的地毯上。
京州中福集團總部另一間辦公室內，董事皮丹正在電腦上瀏覽著什麼，聽到敲門聲後隨口說了聲「進來」，抬頭看到來人時，手裡的滑鼠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京州電業公司董事長李功權正在主持召開安全生產會議，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幾名便裝人員走進來，徑直走向主席台。
李功權的話說到一半卡在喉嚨里，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中福證券總經理王平安正在證券公司的大戶室里跟客戶談業務，門被推開，他看到來人的瞬間，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滾燙的茶水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
京州能源公司總經理牛俊傑正在礦上跟工人們開會，商量這個月的工資怎麼籌措。
幾輛車駛入礦區，下來的人找到他，出示證件。
牛俊傑愣了幾秒，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對身邊的工人們說「你們先散了吧，我有點事」，便跟著來人上了車。
所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但結局都是一樣的——被帶上車，送往省紀委留置處。
一個多小時後，所有涉案人員都被控制在不同的審訊室里。
省紀委大樓內，鍾小艾站在自己的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臉上帶著一種大功告成後的滿足和銳氣。
她的手機就放在辦公桌上，屏幕暗著。
一切都很順利，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
傅長明、皮丹、李功權、王平安、牛俊傑，還有石紅杏——所有關鍵人物全部到案，一個都沒跑。
接下來就是審訊攻堅，撬開他們的嘴，把京豐京勝礦交易的內幕，把那十個億的好處費去向，把長明集團與京州中福之間所有的利益勾連，全部挖出來。
這將是一份足以震動漢東、甚至震動更高層面的重磅成績。
鍾小艾轉過身，準備去跟田國富匯報情況。
雖然這次行動她是繞過了田國富直接乾的，但畢竟田國富是省紀委書記，她的直接領導，事後匯報總是要的。
而且她相信，只要自己把案子的分量和已經掌握的初步證據擺出來，田國富就算有意見，也會認可這次行動的成果。
就在她伸手去拿外套的時候，辦公桌上的手機響了。
鍾小艾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正是田國富。
她微微挑眉，隨即恢復了平靜，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田書記，您好。」
她的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平穩。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田國富平時那種沉穩甚至帶著些客套的聲音，而是一種壓抑著怒火的、近乎嚴厲的質問。
「我不好。」
田國富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鍾小艾，你行啊。跟我玩陽奉陰違是吧？」
鍾小艾愣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田書記，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
「什麼意思？」
田國富的怒氣似乎更盛了。
「你眼裡還有沒有領導？還有沒有組織程序？誰給你的權力，繞過省紀委主要負責同志，擅自對京州中福集團這樣的央企子公司展開大規模抓捕行動？」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語氣越來越重。
「你這是典型的無組織無紀律！是越權辦案！性質非常惡劣！」
田國富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壓抑怒火，但說出來的話卻更加嚴厲。
「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從即刻起，你被停職了。停止你省紀委副書記的一切職務，配合後續調查。你就等著省委和省紀委的處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