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深度的絕望中,有個叫成靜安的人,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一幕,他其實早就見過!
在官道上,在大街小巷裡,在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村莊中。
他曾經騎在馬上,站在高處,刀舉過頭頂,看著那些跪地求饒的人。
那些人的眼睛也是這樣,拼命地轉,看向同伴,看向遠處,看向任何可能救命的地方。
他們當時也是眼淚鼻涕糊滿了臉,嘴裡不斷重複著饒命二字,一遍又一遍。
死了就死了,誰會在意?
現在,同樣的眼神出現在同僚的臉上,出現在自己的眼睛裡。
他忽然意識到,拋開那身官袍,那塊令牌,那個王爺手下的身份,他和當初跪在刀下的那些人,沒有任何區別。
一樣的血肉,一樣的骨頭,一樣會疼,一樣會死。
一樣的恐懼,一樣的絕望,一樣的卑微。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自己親手砍了一個賣炭老頭的頭。
那老頭不過是擋了王爺的馬隊,沒有及時讓開。
砍頭之前,老頭的眼珠也是這樣轉的。
向他求饒,向旁邊的人求饒,向馬隊求饒,向天求饒。
他並未停手,反而覺得那老頭活該,誰讓他不長眼?
現在他知道了:在超越權力架構的存在面前,自己也是那個不長眼的人,也是那個死了沒人會在意的人!
「呵~其實這樣也挺好,死了還有個親王陪葬,也不算虧!」
意識到絕無生還的可能後,之前那種令他無法呼吸的恐懼,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在這種平靜下,他突然對權力,身份,尊卑那些東西,統統祛魅了。
他只想在自己死後,對方能夠繼續一視同仁,親手把親王腦袋捏爆。
如此一來,因為自己先死,親王后死,那麼從順序上來講,等同於對方是在讓親王給自己陪葬。
這種臨死之前的倒反天罡,讓他莫名有些激動。
不禁在心中喃喃道:「我竟然隱約有些期待是怎麼回事?」
所謂心態變了,觀感就會變。
之前他看那人捏爆同僚的頭,感覺血腥,殘忍,粗暴,野蠻。
此刻,竟發現有些美感。
尤其是那標出來的紅白之物,讓他頓悟了一個道理:血多腦漿少的,人蠢。
血少腦漿多的,聰慧!
他希望自己死的時候,爆出的腦漿要多於濺射的鮮血。
「簌簌簌~簌簌簌~~」
城門洞裡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城內疾馳而出,為首的是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頭戴烏紗,腰系銀帶。
他身後跟著一個武將,甲冑齊全,腰間掛著佩刀。
再後面是數十名衙役和兵卒,舉著火把,拿著刀棍。
他們衝出來的時候,馬速很快。
青袍中年人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兩件事:王爺駕到,要開城門迎接。
天上炸開四條血紅色的魚,不知是吉是凶?
他在臨淵城做了這麼些年的官,從沒見過那種異象。
只想快點趕到城門口,把王爺迎進來,別出什麼亂子。
可衝出來後,他卻猛地勒住了韁繩。
馬匹前蹄高高揚起,幾乎直立,把他往前一甩,他死死抱住馬脖子才沒有被顛下去。
他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
是滿地的屍體,橫七豎八。
血從屍體下面流出來,幾乎鋪滿了城門外的地面,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濃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一起衝進他的鼻腔,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還站著的人,冷汗瞬間打濕後背。
那些人的身體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在轉。
在他出現的瞬間,那些眼珠子全部聚焦到他身上,裡面全是驚恐和希冀。
他讀懂了他們的意思:在求他救他們!
「噗嗤!」
腦袋爆碎的聲音響起,前方,一個擁有自由行動能力的人,正在旁若無人地殺人。
他的身上全是鮮血和別人腦子裡爆出來的各種東西,整張臉已經看不清,只能從穿著上,大致辨認出,是個流民。
可是,流民為何要如此肆無忌憚地殺人?
還有,為何他能動,那些被他殺的人不能動?
「戴大人,莫要出聲!」
一隻孔武有力的手,突然從後面抓住了青袍中年男子的手臂,耳邊,傳來一道極其低沉的聲音。
戴大人回頭,發現甲冑武將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額頭上甚至有水漬在反光。
這讓他敏銳地意識到,今晚恐怕要出大事。
作為文官,在政事上,他無一不通,可在看人問題上,他卻自知不如對方,尤其是在武力判斷,以及威脅程度上。
於是,他將聲音壓到最低,問道:「談守備,那人有鬼?」
「呼~~~~」
談守備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若是我沒看錯的話,那人只應存在於古籍上。」
頓了一下,補充道:「莫說靖安王只是親王,就算陛下和太上皇親至,對方也未必給面子。」
「嘶!!」
戴大人聞言,倒吸一口涼氣,再次看向那人時,眼神已然變了。
作為一府知府,平時閒暇之餘,他也喜歡看各種志怪仙錄,對於某些古籍中描述的存在,他可是嚮往已久。
但是,做官多年,且身居高位,他並未在現實中發現任何與古籍相關的直接證據。
他雖然一直懷疑大寧王朝內部藏著一些神秘的部門,可他平時接觸不到。
能夠接觸到的,也無非是一些華而不實的江湖門派,以及各種幫派實權人物。
那些人,無論怎麼譁眾取寵,在他眼裡,依舊是凡夫俗子,與古籍上記載的那些能人術士,相差太遠了,簡直是雲泥之別。
如今,談守備一句那人只應存在於古籍上,讓他神魂巨震,莫名激動。
頗有一種傳說照進現實的感覺。
如果談守備的猜測是真的,對方乃是古籍中記載的那種能人術士,修者超龍,那眼前的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甚至,許多之前遇到的,被封存的懸案,也有了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