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指頭之大,足足有百丈之寬,千丈之長,堪比山嶽。
中間空了一截,上方與下方邊緣,掛著許多灰黑色的爛肉,猶如融化的蠟燭一般,不斷滴落。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手指都爛成那樣了竟然還沒失去活性?」
曹筆滿腦子都是最後的畫面,好奇心攀升到了極致。
那根巨大的爛指,明顯不是人類的。
結合前世看過的科幻片裡的各種設定,他開始猜,對方是否是某種古老的生命體?
休眠了百萬年,千萬年,甚至更久,肉體已經腐壞,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還在運轉。
也許是殘餘的神經,也許是某種寄生的菌絲體,也許是某種完全超出人類認知的活著的方式。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深海紀錄片,講的是海底熱泉口附近的一種蠕蟲。
那些蠕蟲生活在幾千米深的海底,沒有光,沒有氧,靠吃硫化物活著。
它們擠在一起,鋪滿整片海底,密密麻麻,好似一層活著的地毯。
科學家用機械臂去撥開那層地毯的時候,下面的東西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層蠕蟲底下,是更多更多的蠕蟲,一層疊一層,一層纏一層,看不到底。
主持人說了一句話,原話他記不清了,大意是:人類對自己腳下的星球,遠比對自己頭頂的天空更陌生。
那根爛指給他的就是那種感覺。
穿越這麼久,他從未真正了解過這方世界的底層。
方才驚鴻一瞥,直接激活了他內心那強大的探索欲。
「想什麼呢?」
光頭少女的聲音突然響起,曹筆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只是地點跟之前不一樣。
不在西道山附近,而是到了一個大寧疆域之外的陌生國度荒野高空,一排遊動的雲團之上。
曹筆如實相告:「滅姐,我在想剛才那根爛指。」
「別想了,那種東西,想多了晚上睡不著。」
「那東西是什麼?」
曹筆看向對方的側臉,眼神閃爍著濃濃的好奇。
光頭少女瞥了他一眼,從他眼中讀出了濃濃的好奇,猶豫了一下,突出兩個字:「腐息!」
曹筆迎著對方的目光,滿臉疑惑:「腐息?什麼是腐息?」
「一種死過很多次後,還賴著不肯徹底咽氣的東西。」
「死過很多次?」
「嗯,這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有生如芥子者,渺小如微。
也有生如山嶽江海者,巍峨浩渺。」
「這腐息就是後者,生而恢宏,體大不知幾何,已超脫尋常生靈範疇。
就算它的身體一部分壞了,爛了,死了,它的其餘部分都未必能反應過來。
那些部分還在按原來的方式運轉,以為它還活著。」
「日月更迭,它身體的各個部位一層一層地死,一層一層地爛,每死一次就多留一點沒死透的東西。
到最後,它已經死過很多次了,可從來沒真正死完過。」
曹筆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那根爛指或許就是已經死掉的部分,可是,指揮它的另一部分卻完全不知道,以為它還是完好的,於是下達了命令,讓它重新動了起來。
「這東西很多嗎?」
曹筆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據我所知,不少。
不過,它們一般情況下沒有什麼威脅。」
「就比如剛才那個,你以為它是想攻擊我們嗎?
不,它根本看不見我們。
它太大了,我們太小了,在它眼裡,我們連蟲子都不算。
它只是翻身的時候覺得皮上有點癢,伸根指頭出來撓一下。
撓完,就繼續睡了。」
曹筆一聽這話,下意識道:"既然沒什麼威脅,那我們跑什麼?」
光頭少女俯瞰下方的青蔥,搖搖頭道:「對你我這個層次的存在來說,它確實沒什麼威脅。
可是,不代表它沒隱患。」
曹筆眉頭一蹙,十分不解:「什麼意思?」
光頭少女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你知道葬庭里那些老怪物們,私下管腐息叫什麼嗎?」
曹筆搖頭。
「活著的墓!」
說到這裡,光頭少女似乎也來了興致,突然坐了下來,把鐮刀橫在膝上,並拍了拍身邊的雲團,示意曹筆也坐。
與此同時,蛤蟆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趴下來,似乎是暫時不打算走了。
曹筆坐下後,她才繼續開口。
「你以為腐息是一個東西,一個很大很大的東西,可它不全是。
它死過太多次了,每一次死,都留下了一層屍身。
那些屍身層層疊疊堆在一起,堆成山,堆成海,堆成一塊大陸。
你剛才踩的那層灰白色的膜,就是它最外面那層屍身的皮。
皮下面是什麼?
是它上一世死掉的骨頭。
骨頭下面是什麼?
是它上上一世爛掉的肉。
一層套一層,一層疊一層,如同一棵生長了億萬年的大樹,樹皮外面還有樹皮,樹幹裡面還有樹幹。」
「每一層屍身,都有一部分還活著。
這些活著的部分,各自為主。
最外面那層皮,可能想往外爬。
中間那層骨頭,可能想蜷起來睡覺。
最裡面那層爛肉,可能想翻個身。
它們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都以為自己是這具身體唯一的主人。
所以腐息有時候會做出一些很矛盾的事,部分身體在與有威脅的東西激戰,而另外的部分,則以為與自己無關,在一旁躺著看好戲。」
曹筆眉頭緊皺:「那它到底是一個東西,還是很多個東西?」
光頭少女想了想,把鐮刀在膝上轉了個半圈。
「都是,也都不是。
它活著的時候是一個東西,死後就成了一堆東西。
可這堆東西共享一個身體,所以又不能完全算分開。
簡而言之,很麻煩的,葬庭里那些老怪物研究了無數年都沒研究明白,最後乾脆不研究了,看見腐息就繞道走。」
曹筆瞬間意識到了重點,趁機問:「他們為何要繞道走?」
「因為一種息!」
「息?」
「對!
腐息之所以被稱作這個名字,就是因為它腐爛的身體裡面藏著一種息。
一種無色無味,看不見摸不著,甚至連第二感都無法察覺的特殊息。
它藏在腐爛的皮,肉,骨頭之間的縫隙里,常年不散。
一般生靈若是沾上,不是死,就是爛。」
曹筆顯得有些吃驚:「這麼厲害?」
光頭少女點點頭:「那種息能夠加速事物的腐朽,生命的老化。」
「我拉你走,並非是為了你,而是為了你身邊的那些普通人。
這種層次的東西,他們沾染不得。」
「一旦沾染,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暴斃,死於非命,而且死狀悽慘。」
這解釋一出,曹筆恍然大悟,當即對著光頭少女行了一禮:「感謝滅姐。
若非你眼疾手快,思慮周全,我恐怕要因為自己的無知,導致其他人遭受無妄之災了。」
光頭少女擺擺手:「你既然已經拜我為姐,那這點小事,不必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