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的手抖得厲害。
石臼里的草藥被他搗得亂七八糟，汁液濺得到處都是。
老僕臉上全是淚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順著皺紋往下淌。
「別慌。」
蘇恩走過去，接過石臼和搗杵。
他的動作穩而快，幾下就將草藥搗成細膩的泥狀，墨綠色的汁液滲出，散發出一股清苦中帶著辛辣的氣味。
這是北境常見的解毒草，配合銀葉草，能中和大部分常見的動植物毒素。
但羅曼腿上的毒，顯然不普通。
蘇恩將藥泥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艾倫已經煮好了銀葉草水，端過來時碗沿還在微微發顫。
「扶他起來。」
蘇恩吩咐。
艾倫連忙跪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羅曼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懷裡。
蘇恩捏開羅曼的嘴，將溫熱的藥水一點點灌進去。
大部分藥水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但總算咽下去一些。
灌完藥，蘇恩探了探羅曼的脈搏。
跳動得很快，很亂，但至少還在跳。
「今晚是關鍵。」
他收回手，看向艾倫。
「你守著他，隔一個時辰餵一次水。」
「如果高熱退了，就還有救。如果退不了……」
後面的話沒說，但艾倫聽懂了。
老僕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抓著羅曼的手，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蘇恩沒再多說，轉身走出食堂。
艾琳娜跟了出來，外面的風雪比剛才更大了些，碎雪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你覺得他能挺過去嗎？」艾琳娜問。
「不知道。」
蘇恩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毒已經侵入臟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那個傷口……」艾琳娜猶豫了一下，「真的是盜匪弄的？」
蘇恩看了她一眼。
半精靈少女雖然平時脫線，但在某些方面，直覺敏銳得驚人。
「不像。」
他緩緩道。
「盜匪求財，刀上塗毒的多是見血封喉的烈性毒，為的是快速殺人，減少反抗。」
「羅曼中的這種毒，發作慢，症狀隱蔽，更像是……不想讓他立刻死，而是要讓他慢慢衰弱，死在逃亡路上。」
艾琳娜瞳孔微微一縮。
「有人想滅口，但又不想留下明顯的痕跡？」
「可能。」
蘇恩邁步朝倉庫走去。
「河谷鎮領主如果真想殺他，在鎮裡動手更方便，沒必要等他逃出來再派人追殺。」
「除非……羅曼知道的秘密，比我們想像的更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一路追到北境，也要確保他徹底消失。」
艾琳娜倒吸一口涼氣。
「那……我們收留他，會不會惹上麻煩？」
「麻煩已經來了。」
蘇恩推開倉庫的門。
裡面堆滿了今天狩獵隊帶回來的獵物，幾個婦人正在處理，血腥味和皮毛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科爾正在清點榛子，見蘇恩進來，連忙起身。
「大人，羅曼醫師他……」
「聽天由命。」
蘇恩打斷他。
「礦場那邊今天挖了多少礦石？」
科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
「回大人，麥林剛才派人送回來第一批，一共三百二十斤，都是高純度的赤鐵礦。」
「已經送到鐵匠鋪去了，萊姆正在熔煉。」
「三百二十斤……」
蘇恩在心裡快速計算。
這個產量，遠超預期。
看來【礦脈感知】詞條加持下，尋找到的礦脈的產量，比想像中還要好。
「告訴麥林，明天開始，採礦隊分成兩班，日夜輪換。」
「工棚必須儘快搭好，晚上也要有地方取暖休息。」
「是！」科爾連忙記下。
「另外……」
蘇恩頓了頓。
「從明天起，領地進入警戒狀態。」
「瞭望塔增加人手，日夜值守。」
「護衛隊分成三班，一班訓練，一班巡邏，一班休息。」
「所有進出領地的人員，必須嚴格盤查。」
科爾臉色一肅。
「大人，是擔心……」
「有備無患。」
蘇恩沒有多說。
他走到堆放獵物的角落，看了看那頭野豬。
獠牙很長，皮毛厚實，是頭正當壯年的公豬。
「這頭豬的肉，一半風乾儲存，另一半……今晚燉了，給採礦隊和護衛隊加餐。」
「榛子也分下去，每人一把。」
科爾眼睛一亮。
「是！我這就去安排！」
蘇恩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倉庫。
艾琳娜一直跟在他身後，像條小尾巴。
「蘇恩。」
她忽然開口。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有人追過來，我們打得過嗎？」
蘇恩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半精靈少女臉上沒了平時的迷糊，銀色的眼睛裡透著認真。
「打不過也得打。」
蘇恩說。
「凜冬領是我們的家，誰想闖進來，就得先問問我們手裡的刀箭答不答應。」
艾琳娜抿了抿嘴，用力點頭。
「嗯！」
她握了握拳頭，像是給自己打氣。
「我的箭還有不少，夠射幾十個人。」
蘇恩忍不住笑了。
「放心，還沒到那一步。」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雪越下越大了，遠處的黑松林已經模糊成一片灰影。
「你先去休息，明天狩獵隊還要進山。」
「那你呢？」
「我去鐵匠鋪看看。」
艾琳娜「哦」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蘇恩手裡。
「給你留的。」
說完，她轉身就跑，銀色的馬尾在風雪中甩出一道弧線。
蘇恩打開布包，裡面是幾顆剝好的松子仁，還帶著餘溫。
他捏起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松子的香氣在口腔里散開，帶著一絲淡淡的甜。
鐵匠鋪里爐火正旺。
萊姆光著膀子，汗水順著結實的肌肉往下淌。
他手裡握著一把長柄鐵鉗，正從熔爐里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礦石。
羅德在一旁幫忙，用鐵錘不斷敲打著礦石邊緣，將雜質剝離。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在鐵匠鋪里迴蕩，火星四濺。
「領主大人！」
萊姆看到蘇恩進來，連忙將礦石放回爐中，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把汗。
「第一批礦石已經熔煉出來了，您看看！」
他走到一旁的水槽邊，從裡面撈出一塊冷卻後的鐵錠。
鐵錠呈暗灰色，表面還帶著鍛造的痕跡，但質地均勻，沒有明顯的氣孔和雜質。
蘇恩接過鐵錠，掂了掂。
重量適中，硬度也不錯。
「品質怎麼樣？」
「非常好！」
萊姆臉上滿是興奮。
「比我們從黑岩鎮買回來的鐵錠還要純！雜質少，鍛打起來特別順手。」
「照這個品質，打造出來的武器，絕對比市面上那些普通貨色強得多！」
蘇恩點了點頭。
「今天能出多少鐵？」
萊姆想了想。
「如果礦石供應跟得上，我和羅德輪班，一天能熔煉五百斤礦石，出鐵……大概五十斤左右。」
「不過這只是開始，等熟練了，效率還能提高。」
五十斤鐵。
聽起來不多，但對現在的凜冬領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些鐵可以打造十把短刀，或者二十把獵叉，或者上百枚鐵釘。
更重要的是，這是完全屬於凜冬領自己的產出，不需要依賴外界的供應。
「很好。」
蘇恩將鐵錠還給萊姆。
「先打造一批礦鎬和鐵鍬，把採礦隊的工具補齊。」
「然後……開始打造武器。」
萊姆眼睛一亮。
「武器？大人想要什麼樣的？」
「短刀，獵叉，還有……」
蘇恩頓了頓。
「弓箭。」
萊姆愣了一下。
「弓箭？可是……我不會做弓啊。」
「弓身讓霍克做，你負責打造箭頭和箭簇。」
蘇恩說。
「艾琳娜的箭法很好，但箭矢消耗太大。我們需要有自己的箭矢供應。」
「另外，護衛隊也需要配備弓箭，遠程火力不能只靠她一個人。」
萊姆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明白了！我這就開始準備！」
蘇恩又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鐵匠鋪。
外面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
他朝瞭望塔走去。
塔頂平台上，小希斯正搓著手，來回走動取暖。
看到蘇恩上來，他連忙站直。
「大人！」
「有什麼異常嗎？」蘇恩擺擺手，詢問道。
「沒有，一切正常。」
小希斯指了指四周。
「礦場那邊還能看到火光，狩獵隊已經回來了，周圍……沒發現陌生人。」
蘇恩點了點頭，走到護欄邊。
從這個高度，能看清整個領地的輪廓。
木屋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食堂的煙囪冒著炊煙，鐵匠鋪的火光在風雪中明滅不定。
更遠處，礦場的工棚已經搭起了框架，幾個青壯正在往上面鋪木板。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但蘇恩心裡清楚，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