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凱端起紅酒杯,沖陳浩舉了舉。
「難怪你小子做事沉得住氣。
這麼說來,你那套做事的章法,是家裡帶出來的。
長輩找你幫忙幹活,這不好事嗎。
說明看好你啊。」
陳浩苦笑了一聲,搖搖頭。
「蘇哥,事情本身沒什麼不好。
幫長輩辦事是應該的。
但最近遇上一樁噁心人的事,擱在肚子裡好幾天了,今天不吐不快。」
蘇凱把叉子擱下,表情配合著變得嚴肅起來。
「誰還能讓你不痛快?」
陳浩端起紅酒抿了一口,慢慢說起來原委。
「這次搞全國協會,部里給的路線圖很清楚。
讓我先在京都立一個市級協會,跑通模式,然後全國推廣。
我拉了海甸、昭陽、希城三個區的文化局聯合發起,市文化局負責的丁處全力支持,材料做得板板正正。
結果材料遞到市民政局社團登記處,被一個掛職的副處長給退回來了。」
蘇凱立刻問重點。
「退回?什麼理由?」
「說行業覆蓋範圍表述不清,要求補充說明。」
陳浩語氣明顯有些煩躁。
「蘇哥,您在體制內待了這麼多年。
三個區聯合發起、市文化局蓋章初審通過的材料,退回來的理由是表述不清四個字。
這不是扯淡是什麼?」
蘇凱在官場待了快二十年,什麼審批沒經手過。
材料退回有兩種情況。
第一種是真有問題.
那退件理由一定寫得詳細具體,具體到哪一頁哪一段哪個措辭需要修改,白紙黑字,不給人挑刺的餘地。
第二種就是故意刁難。
一句「表述不清」,往哪個方向改都行,等你改完遞上去,人家又能挑出新毛病。
這不叫審批。
這叫耍流氓,明顯是在刁難
蘇凱臉沉了下來。
「在京都這個地方,副部級領導走大街上都沒人多看一眼。
一個掛職的副處長,敢卡部里在推的項目?
他哪來的膽子?」
蘇凱隨即又追問了一句:
「那個人不清楚你家裡的背景吧?
還是說跟你有什麼過節?」
陳浩用叉子把盤子裡的沙拉撥了撥,笑了一下。
「蘇哥,老爺子規矩大得很。
家裡的晚輩出來做事,誰要是在外面提家裡的名號,回去膝蓋都得跪腫。
我跟蘇哥認識快半年了,今天才敢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那個副處長根本不知道我什麼來路。
估計就是看我年紀輕,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牽頭搞市級協會,心裡不服氣,想擺個譜。」
蘇凱琢磨了下這個理由。
這套邏輯說得通。
京都的處級幹部雖然一抓一大把,但處級幹部的架子比誰都大。
尤其是手握審批權的崗位,雞毛當令箭的事兒太多了。
一個快期滿的掛職副處長,卡一個年輕人的材料,對他來說既沒風險,又能刷存在感。
「你怎麼不跟家裡說一聲?
讓你三姨父給市里打個招呼。
這種事一個電話就解決了。」
陳浩趕緊擺手,連連搖頭。
「蘇哥,這事千萬不能讓老爺子那邊聽見動靜。
我是被家裡放出來練手的。
碰上一個副處長卡材料這種芝麻大的事,就跑回去搬救兵?
老爺子會怎麼看我?
就這點本事,還做什麼大事?」
陳浩又補了一句:
「更麻煩的是,要是讓家裡人出面,萬一傳出去,外頭的人就會說我,在外面打著老爺子的旗號囂張跋扈。
那我在長輩面前的臉可丟光了。」
蘇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
這番話他信。
很多上面的大家族,規矩都很嚴。
晚輩在外面闖蕩,能自己解決的事情絕不能往家裡捅。
捅一次,你在家族裡的位置就矮一截。
「那你找我,想怎麼辦?」
蘇凱把酒杯擱回桌上。
「需要我給市民政局打個招呼?」
陳浩笑了,搖了搖頭。
「蘇哥,如果只是打個招呼,我就不專門請您出來了。
打招呼能解決什麼?
那邊勉勉強強把材料放行,面上過去了,我白白被折了一道。
那個副處長毫髮無傷,說不定回頭還跟人吹牛,說自己卡了個不長眼的小子。」
陳浩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現在已經不是審批不審批的事情了。
是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蘇凱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
他盯著陳浩看了幾秒。
這種話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蘇凱會當作小孩子賭氣。
但坐在對面的是陳浩,以他的能力和背景,這句話顯然不是玩笑。
「你到底想怎麼辦?」
蘇凱把杯子擱回桌面。
陳浩表情緩和了一些,緩緩地說道。
「蘇哥,我辦協會得去民政局批。
那他們民政系統搞信息化項目,是不是也得到信管局這邊做備案審批?」
蘇凱眉頭微微一動。
陳浩沒停。
「我不是要蘇哥幫我去打招呼。
我是想讓對方也嘗嘗被卡脖子是什麼滋味。
讓民政局自己去琢磨琢磨,是哪裡做錯了。
自查自糾,找找自身的原因。」
蘇凱沒有馬上接話。
他拿起刀叉,慢慢切了一塊奶油烤魚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掉。
「思路我聽懂了。
但有個問題,市民政局的信息化項目歸口到市信管局。
平時也就走個年檢備案的流程,不太涉及總局層面。
我在總局,手夠不到市民政局頭上,除非有個由頭。」
陳浩把盤子裡最後一片沙拉葉子叉起來,放進嘴裡。
咀嚼,咽下。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電腦福利彩票。」
蘇凱刀叉的動作停住了。
陳浩沒有急。
他喝了一口紅酒,等蘇凱自己想明白。
蘇凱放下刀叉,腦子裡快速回憶相關的信息。
九九年底,京都作為電腦福利彩票系統的試點城市,由民政部門牽頭推進。
系統早就上線運營了,市民政局是這個項目在京都的直接主管單位。
這個系統涉及線上投注、數據傳輸、資金清算,而且是跑在公網上,本質上就是一套網際網路信息服務系統。
這事情原本和信管局關係不大。
但是2000年9月,內閣正式頒布了《網際網路信息服務管理辦法》。
第三條寫得明明白白:經營性網際網路信息服務,必須取得ICP許可證。
ICP許可證的審批和監管,歸誰管?
歸信管局。
電腦福利彩票系統上線的時候,這個管理辦法還沒出台。
所以當時沒人提ICP的事。
辦法是九月份頒布的,而京都的電腦彩票系統運行到現在,一直沒有補辦ICP許可證。
嚴格講,這屬於無證經營網際網路信息服務。
蘇凱在部委工作這些年,信管局此前從來沒有對政府部門的網際網路業務查過ICP。
原因很簡單,你去查一個政府系統的證照問題,等於在打對方主管部門的臉,誰願意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但規定就是規定。
白紙黑字寫在那裡,你不查,不等於不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