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點,趙剛出現在華清佳園。
「您昨天要的信息,我查到了。」
趙剛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兩頁。
「方國棟,翼州邢台人,七二年生。
九三年從翼州師範畢業,分配到鳳台區民政局,從科員干起。
今年年初被派到市民政局社團登記處掛職鍛鍊,任副處長。」
陳浩端著杯子喝水,沒打斷。
「鄭彪也是翼州邢台人。
兩個人不光是同鄉,還走的很近。
我找人查了一下,鄭彪在鳳台區開第一家網吧的時候,消防驗收和工商登記都是方國棟幫著跑的手續。
那會兒方國棟還是民政局的副科長,但跟鳳台區各個職能部門都熟。」
趙剛翻到第二頁。
「鄭彪逢年過節都去方國棟家裡走動,還經常一起聚餐。」
陳浩把杯子擱在茶几上,笑了一下。
果然是鄭彪,人上趕著找死,天都救不了。
「還有別的沒有?」
「鄭彪這人在鳳台區的根扎得挺深。」
趙剛看著筆記本繼續說道。
「除了方國棟和劉大鵬,他跟鳳台區公安分局、城管大隊的關係也不差。
他那十二家網吧,在鳳台基本沒人敢來找麻煩。
鳳台區的小網吧想入行,第一件事就是得先去拜他的碼頭。」
這些信息已經夠用了,陳浩也就不再追問了。
「行,你先去忙。」
趙剛起身離開。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陳浩坐在沙發上,腦子裡開始排列手頭的牌。
方國棟的段位不高,一個副處級幹部。
但是自己這邊想動方國棟,也不是那麼好操作的。
孫老是壓箱底的底牌。
自己不可能為了一個副處級幹部去驚動那邊。
錢國平在新聞出版總署,跟民政局八竿子打不著。
跨系統去協調一個社團審批的事太麻煩。
而且還會降低自己在錢國平心中的地位。
王啟明?
他只是在部里管後勤管房產,出了電子信息部,很難有人真的賣他面子。
秦昊的信息化推進司業務方向對不上,更不搭邊。
一個個人名從腦子裡湧現,又一個個被否掉。
想來想去,只剩一個單位合適。
信管局。
但信管局這邊的牌也得省著打。
首先否決了張懷。
自己剛讓他出面協調各省通管局,短期內不能再去消耗。
頻繁找張懷,會讓這個人產生一種被拿捏的不適感。
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個人。
蘇凱。
陳浩拿起手機,翻到蘇凱的號碼。
撥號鍵按下去,嘟了四聲,接通。
「蘇哥,我陳浩。」
蘇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語氣不急不緩。
「最近忙什麼呢?有些日子沒見了。」
「可不是嘛。
這段時間一直在跑部里的事,腳不沾地。
想著好久沒跟蘇哥坐坐了,這不想約您出來吃頓飯,敘敘舊。」
蘇凱在官場摸了這些年,哪裡聽不出來。
「敘舊」這兩個字從陳浩嘴裡說出來,後面大概率跟著事兒。
但最近幾個月,陳浩做的很多事情,無不證明他的能力和背景都很強。
而且從不讓合作方吃虧。
這個人值得多來往。。
「行啊,什麼時候?」
「您定,我隨時有空。」
蘇凱想了想。
「明天中午吧。地方你選。」
「那就西橫門的老莫。好久沒吃俄餐了。」
「老莫?」蘇凱笑了一聲。
「行啊,我這也有兩年沒去過了。」
「那正好,明天去懷舊一下。」
……
次日中午。
西橫門外大街,莫斯科餐廳。
京都人都叫它「老莫」。
這座建於五十年代的蘇式建築,在2000年的京都依然是很有排面的請客地點之一。
高高的穹頂下面掛著銅製枝形吊燈,牆壁上的壁畫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風格。
服務員穿白襯衫黑馬甲,端著銀色托盤在桌間穿行。
陳浩到得早,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西橫門大街上的法國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展。
十二點整,蘇凱推門進來。
他今天沒穿正裝,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裡面套了件高領毛衣,看起來比平時隨意得多。
「蘇哥。」
陳浩站起來迎。
兩人握了握手,落座。
陳浩把菜單遞過去。
蘇凱翻了兩頁,點了罐燜牛肉和奶油烤魚,陳浩加了一份紅菜湯和一盤俄式沙拉。
酒沒要白的,開了一瓶喬治亞紅酒。
菜上來之前,兩人先聊了十分鐘的行業動態。
陳浩把最近SP業務的退訂通道重構、聯盟內部暗扣排查的進展說了個大概。
蘇凱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兩句細節。
罐燜牛肉端上來了。
牛肉燉得爛熟,湯汁濃稠,洋蔥的甜味和黑胡椒的辛辣混在一起。
蘇凱切了一塊送進嘴裡,點了點頭。
「老莫的手藝還是沒變。」
紅酒倒了兩杯,碰了一下。
酒過三巡,蘇凱把酒杯放下,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小陳,咱倆也不是外人了。
你約我不會光為了敘舊吧?
有什麼事你直說。」
陳浩放下刀叉,做了個為難的表情,嘆了口氣。
「也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最近碰上個噁心人的情況,不太好找別人說。
只能找蘇哥倒倒苦水。」
蘇凱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玩味。
陳浩這種人,能讓他覺得「噁心」的事,倒還真不多見。
「誰還能噁心你?」
陳浩沒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手裡的餐巾紙,停了兩秒。
「蘇哥,跟您也不是外人了。有些家裡的情況之前沒敢講。
不是信不過您,是不太方便說。
今天索性交個底。
之前您見過總局的錢國平是我三姨父。」
蘇凱沒說話,把酒杯慢慢放在桌上,心中卻思緒萬千。
錢國平。
音像電子出版管理司的副司長。
在部委圈子裡,這個名字的分量不輕。
不是因為職務有多高,而是因為錢國平背後站著的人。
他的岳父,那位已經退下來的老爺子,在圈子裡依然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這個人是陳浩的三姨父,那陳浩的身份也就不用說了。
蘇凱腦子裡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全通了。
難怪秦昊會主動給一個大一學生的項目站台。
難怪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子能搞出那麼大的動靜,每次都有人在關鍵節點幫他兜底。
不是運氣好,是根子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