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斯蒂娜的臉冷了下來。
她坐直了身子,剛要開口。
不遠處的托馬斯也回頭看了一眼。
陳浩沒等他們倆說話,只是抬起頭,看了傑森一眼。
「大漂亮國的科技和金融,說世界第一,沒人有意見。
但聊文化這件事,你們才是學生。
而且學了不止一天兩天了。
你們最高法院東側的門楣上,站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穿長袍、留長須的叫孔子。
跟摩西和梭倫並列,代表人類法律和道德的三大源頭。
那可是你們自己刻的。
你們的開國元勛班傑明·富蘭克林讀過孔子的著作,還寫了一篇《孔子的道德》。
托馬斯·傑斐遜在演講里反覆引用儒家的道德哲學,用它來論證民主制度的合理性。
你們建國之父們拿來構建國家精神底座的東西,有一半是來自龍國的經典。」
傑森嘴張了一下,但是有不知道怎麼反駁嗎。
因為他那被酒精灌滿的腦子,的確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而陳浩還在繼續說道。
「你們西點軍校的必讀書單上,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克勞塞維茨,是《孫子兵法》。
國防大學每年送給新學員的贈書,頭一本就是《孫子兵法研究》。
你們最精銳的軍人今天還在在學龍國兩千年前寫的東西。」
陳浩看著傑森,充滿蔑視地笑了笑。
「一個建國三百年不到的國家,竟然敢笑一個五千年文明的國家沒文化。
是誰給你的勇氣?」
旁邊卡座有兩三個人扭過頭來看。
傑森的臉變得漲紅,甚至脖子都泛起紅色。
他正在猶豫要不要硬著頭皮說點場面話的時候,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托馬斯站在了他身後。
「傑森。」
傑森側過身,對上了托馬斯。
托馬斯冷冷地看著他。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要嘛跟我的貴賓道歉,然後回你的位子去。
這事就算了。
要嘛繼續站在這裡耍酒瘋。
但從明天開始,你們廠牌發行的每一張唱片,都會進入貝特斯曼全球發行渠道的黑名單。
你自己選。」
傑森酒勁瞬間退了大半。
貝特斯曼的發行渠道是他廠牌的命根子,沒了這條線,他那個小廠牌三個月就得關門。
「我……」
「快點。」
傑森往後退了一步,鞠躬說道。
「陳先生,抱歉。
我喝多了。說了不該說的話。」
他的道歉速度很快,像極了蓉城那知名的藝術表演,雖然毫無誠意。
但托馬斯要的不是他的誠意,是他的服從。
傑森立刻轉身走了,步子邁的很大,很快消失在主廳方向。
托馬斯坐回來,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垃圾。」
他低聲罵了一句。
克莉斯蒂娜沒有接話。
卡座恢復了之前的節奏。
有人來、有人走、酒一杯接一杯。
外面主廳的音樂換了一首更燥的曲子,低音鼓的震動從地板傳過來。
但陳浩沒什麼心情了。
不是因為傑森那番話。
那種水平的挑釁,在前世的生意場上一天能碰見八回。
問題在於整個夜店的氛圍他的確不太喜歡。
這種場景對一個心理年齡四十五歲、死過一回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新鮮感。
他又撐了半個小時。
十一點四十。
陳浩放下酒杯,靠向托馬斯那邊。
「今天飛了十六個小時,實在扛不住了。我想先回去睡了。」
托馬斯看了看他的臉色,跨了十二個時區的人,頂著時差撐到這個點已經很夠意思了。
「行,我送你回去。」
托馬斯站起來,衝剋莉斯蒂娜說道。
「走吧,今晚到此為止。」
克莉斯蒂娜從沙發上站起來,拎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貂皮短外套披上。
她在VIP區入口的燈光下回頭看了陳浩一眼。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青色,整個人比吃飯的時候疲倦了不少。
三個人從Bungalow 8的側門出去,避開了正門門口那幫還在排隊和拍照的人。
林肯加長車已經由司機開到了側門口。
回酒店的路上沒人說話,車廂里很安靜。
車在華爾道夫的入口處停下。
托馬斯先下了車,幫陳浩拉開門。
「好好休息。
明天上午晚一點我來接你,帶你去公司參觀。」
「行。」
克莉斯蒂娜也下了車。
她站在門廊的暖光下,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先前在夜店裡她跟陳浩之間的那種曖昧距離,在走出那道門之後就散掉了。
傑森的鬧劇打斷了原本的節奏,十六個小時時差帶來的倦意又把剩餘的那點火花蓋住了。
「晚安,陳。」
「晚安。」
陳浩跟兩人點了下頭,轉身進了酒店大堂。
……
早上七點,曼哈頓外面的天還蒙蒙亮。
陳浩已經洗完臉,颳了鬍子,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
總統套房的落地窗朝著東面,帝國大廈的輪廓在灰藍色的晨光里一點一點變清晰。
他把窗簾全部拉開,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茶几旁坐下。
茶几上放著兩份報紙。
《華爾街日報》和《紐越時報》,是昨晚他讓前台預留的,一早塞在了門縫底下。
陳浩先翻《華爾街日報》。
頭版頭條是AOL時代華納合併後的最新財報預警。
這筆號稱史上最大媒體併購交易才完成不到一年,內部整合已經一地雞毛。
AOL的網際網路用戶增長放緩,時代華納的傳統內容團隊跟網際網路部門互相看不順眼,協同效應完全沒跑出來。
分析師開始用「戰略錯配」這個詞。
陳浩把這條看了兩遍。
前世的結局他記得很清楚。
這樁併購後來被商學院當成反面教材講了十幾年。
AOL的市值從兩千多億美金跌到不足兩百億,時代華納那幫老派傳媒人恨不得把AOL三個字母從公司名字里摳掉。
但在2000年底這個時間節點,華爾街還在爭論這筆交易到底是天才之舉還是昏招。
答案要兩年後才揭曉。
他翻到財經版後半段,納斯達克的專欄。
指數還在兩千五百點附近晃蕩,比三月份的最高點跌了一半。
專欄作者用了一個詞叫「核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