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
徐階進門的時候,袍角帶著風。
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後跟著的小廝幾乎跟不上。手裡攥著一封抄送的塘報,紙都被捏皺了。
裕王正在書房裡讀《貞觀政要》。
看到徐階這副模樣,手裡的書差點沒拿住。
「徐師傅?」
徐階沒行禮。把塘報拍在書案上。
「王爺,看看這個。」
裕王拿起來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
「三石四斗?」
「淳安的試驗田,趙寧搞出來的。塘報已經送進西苑了。」
裕王把塘報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三遍。
放下。
「把高師傅和張師傅叫來。」
半個時辰後。
裕王府後院的小花廳里,四個人圍坐在一張黃花梨的方桌前。
茶上了,沒人喝。
高拱第一個開口。
嗓門大,幾乎是拍著桌子說的。
「趙寧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工部一個修河堤的,跑到浙江去種稻子,還真讓他種出來了?」
張居正坐在高拱對面。
「來路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塘報送進西苑之後,皇上會怎麼看。」
高拱轉頭看他。
「怎麼看?皇上當然高興。一畝地產三石四斗,全國推廣開,國庫的糧食能翻一番。這是天大的功勞。」
張居正把摺扇往桌上一擱。
「問題就在這。這功勞,算誰的?」
花廳里安靜了一息。
徐階一直沒說話。坐在上座,端著茶盞,撥著茶沫。
裕王看了他一眼。
「徐師傅,您的意思呢?」
徐階放下茶盞。
「趙寧是嚴世蕃舉薦去浙江的。在外人看來,他是嚴黨的人。這份塘報送上去,嚴嵩一定會把功勞攬到嚴家名下。」
高拱拍了一下大腿。
「這就是問題!改稻為桑是嚴黨主推的,趙寧也是嚴黨派下去的。現在糧食種出來了,嚴嵩只要上一道奏疏,說這是嚴家的功勞,皇上就會覺得嚴家還能辦事。」
高拱站起來,在花廳里來回走了兩步。
「咱們彈劾嚴黨彈劾了多久?說他們貪墨、說他們誤國、說改稻為桑禍害百姓。現在倒好,趙寧把糧食種出來了,死局變活局。嚴嵩拿著這份功勞往皇上面前一擺——你們清流說我嚴家誤國,我嚴家派出去的人把糧食產量翻了一番,到底誰在誤國?」
高拱越說越急。一巴掌砍在空氣里。
「這口子一開,倒嚴就遙遙無期了!」
裕王的臉色沉下來。
張居正沒接高拱的話。他看著桌上那份塘報,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一下,兩下,三下。
「高大人說的是最壞的情況。但以我看來,這件事未必沒有可做的文章。」
高拱停住腳步。
「什麼文章?」
張居正抬起頭。
「趙寧的功勞,我們搶不走。三石四斗是實打實的,白紙黑字寫在塘報上,抹不掉。但是——」
張居正頓了一下。
「嚴黨在浙江幹的事,也是實打實的。」
高拱皺著眉。沒聽明白。
徐階聽明白了。
「叔大,你說的是毀堤淹田的事?」
張居正點頭。
「今年端午前後,浙江新安江決堤。淳安、建德九個縣被淹,幾十萬畝稻田顆粒無收。當時上面報的是天災。」
張居正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鋪在桌上。
「但我從譚綸那兒得到的消息,不是天災。」
裕王身體前傾。
「什麼意思?」
「毀堤淹田。」張居正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人故意炸開了堤壩。把老百姓的田淹了,逼他們低價賣地。然後再把地改種桑苗。」
花廳里鴉雀無聲。
高拱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裕王的手在桌沿上收緊。
「誰幹的?」
「明面上,是前杭州知府馬寧遠和河道監管李玄。」
「這兩個人呢?」
「死了。」張居正的語氣很平。「被胡宗憲用王命棋牌先斬後奏了。」
裕王靠回椅背。
這裡面的水有多深,不用人說。
高拱猛地拍桌。
「馬寧遠和李玄?他們有什麼膽子去炸堤壩?淹九個縣?這是滅九族的大罪!沒有人在後面撐腰,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張居正把那張紙推向桌中央。
「所以關鍵不在這兩個人。關鍵在他們背後是誰。」
「嚴世蕃。」徐階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改稻為桑推不下去,嚴世蕃急了。他要在浙江製造既成事實,逼著老百姓把田賣了。毀堤淹田,就是他想出來的法子。」
裕王抬頭看徐階。
「有證據嗎?」
徐階搖頭。
「沒有。馬寧遠和李玄都死了。死人不會說話。嚴世蕃把線索斷得很乾淨。」
裕王沉默。
張居正接過話。
「證據沒有,但可以查。馬寧遠和李玄是小人物,但做這麼大的事,不可能不留痕跡。決堤的地方在哪裡,用了多少火藥,誰去辦的,錢從哪兒來——這些事,查下去,一定有線索。」
高拱在旁邊插嘴。
「誰去查?浙江的按察使是楊順之的人,布政使也被嚴黨架空了。讓浙江自己查自己,和沒查一樣。」
張居正看向徐階。
「海瑞。」
高拱愣了一下。
「海瑞?那個新任的淳安知縣?」
張居正站起身。走到花廳的窗前。背對著眾人。
「海瑞這個人,我研究過。舉人出身,在福建當過教諭,後來調到淳安。剛到任就把淳安縣衙清洗了一遍。」
張居正轉過身。
「此人有三個特點。第一,不怕死。第二,不受賄。第三,不講情面。」
高拱搓了搓下巴。
「這種人……不好控制啊。」
「不需要控制。」張居正走回來。「只需要給他一個方向。」
徐階抬起手,止住張居正。
「叔大的意思是,讓海瑞去查毀堤淹田的事?」
「對。」
徐階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緩緩劃了一圈。
「查出來之後呢?」
張居正的語速變快了。
「查出來,就是一樁驚天大案。毀堤淹田,淹沒九縣,幾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這個罪名,再大的功勞也蓋不住。嚴嵩拿著三石四斗去請賞?我們拿著毀堤淹田去彈劾。功過相較,看皇上心裡的秤往哪邊倒。」
高拱聽到這裡,拊掌大笑。
「妙!嚴嵩想摘桃子,我們就在桃子底下埋一顆雷!」
裕王沒有笑。他看著張居正,又看著徐階。
「但是趙寧呢?」
這個問題一出,花廳里又安靜了。
裕王站起身。走到桌前,手指按在那份塘報上。
「趙寧種出了三石四斗的糧食。這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如果我們用毀堤淹田來做文章,搞垮了嚴黨,趙寧也會被牽連進去。他畢竟掛著嚴黨的牌子。」
張居正和徐階對視一眼。
徐階摸了摸下巴。半晌,開口。
「殿下,趙寧是不是嚴黨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件事做完之前,他必須是嚴黨的人。」
這話說得冷。
裕王手指微微一頓。
徐階站起來。
「讓譚綸給海瑞帶話。就說——淳安決口一案,疑點重重,望徹查。」
徐階走到門口,停住。
「這件事辦好了,輕則搞定趙寧。」
他轉過頭。
「重則,推翻嚴黨。」
裕王站在桌前。手指還按在那份寫著「三石四斗」的塘報上。
高拱和張居正已經起身告辭。
花廳里只剩裕王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塘報上的字跡。
工整。
端正。
一筆一畫,力道均勻。
寫這些字的人,在浙江的田裡蹲了半年,種出了能救千萬人的糧食。
而他們剛才商量了整整一個時辰,商量的是怎麼把這個人當棋子用。
裕王的手從塘報上移開。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四盞茶,一口都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