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離開龍川村的時候,胡宗憲沒出來送。
老周替他送到村口。三座牌坊底下,老頭子彎著腰,在冷風裡站了很久,一直看著趙寧的馬車轉過山彎才收回腳。
趙福把帘子放下來。
「爺,胡部堂的身子……能撐住嗎?」
趙寧沒答。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胡宗憲那碗藥湯的苦味還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馬車一路往北,十二天,臘月二十三到的京城。
入城的時候,天擦黑。護城河面上凍了一層薄冰,城門口排著長隊,年關將至,進京做買賣的趕著最後幾天。趙寧的車駕掛著內閣牌子,守城的兵卒驗了腰牌,一句話沒問,直接放行。
趙福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頭。
「爺,直接回府,還是——」
「去內閣衙門。」
「爺,今兒小年——」
「我說去內閣衙門。」
趙福不吭聲了,吩咐車夫繞道走。
內閣值房裡燈還亮著。
趙寧進去的時候,張居正正趴在桌上翻帳冊。桌面上堆了兩摞,左邊一摞翻過的,右邊一摞沒翻的。右邊那摞比左邊高出一倍。
聽見腳步聲,張居正抬頭,看清是趙寧,起身拱了拱手。
「趙閣老回來了。」
「多久了?」趙寧掃了一眼桌上的帳冊。
「七天。」張居正伸手揉了揉後頸。「皇上的旨意到了第二天,我就開始翻。戶部那邊把軍需撥款的底檔全調過來了,兵部的入庫清單也拿了一半——」
「全拿了沒有?」
「兵部武庫司推了三天,說年底盤庫人手不夠。」
趙寧坐下來,拿起左邊那摞帳冊的第一本,翻了兩頁。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
「嘉靖三十八年,東南軍需銀,戶部撥了一百二十萬兩。」
張居正接話:「到了浙江布政使司,入帳九十四萬兩。再到前線各營,實領六十一萬兩。」
趙寧把帳冊合上,放回去。
一百二十萬兩到六十一萬兩。中間蒸發了五十九萬兩。不是小數。
「兵器呢?」
張居正從右邊那摞里抽出一本,遞過來。
「嘉靖三十七年,工部撥給浙江前線的火銃,帳面上是三千杆。戚繼光實際接收——一千二百杆。剩下那一千八百杆,清單上寫的是'漕運途中損耗'。」
趙寧翻到那頁,手指點了點「損耗」兩個字。
一千八百杆火銃。損耗。
這兩個字寫的人手大概都沒抖一下。
「還有更離譜的。」張居正從旁邊拿出一份單子。「嘉靖三十六年,嚴世蕃以兵部之名從南京軍械庫調撥盔甲五千副,帳目上走的浙江前線。但這批貨根本沒到浙江——在蕪湖轉了個彎,進了嚴家在安慶的庫房。」
趙寧接過單子,掃了一眼。調撥文書、轉運憑據、簽收人姓名——全在上面。鏈條清晰,證據齊全。不是查出來的,是擺在明面上的。
這些東西一直都在。
擱在戶部的柜子里,擱在兵部的架子上。誰都看得見,誰都不去碰。因為碰了沒用——上面遞個摺子,皇上留中不發,打回來一句「知道了」。然後嚴家的人開始找你麻煩,御史彈劾你,吏部考評給你記一筆,三年之內別想升遷。
所以二十年來,這些帳冊安安穩穩地躺著,上面落了一層灰。
直到嘉靖開口說:查。
一個字,整條鏈子就活了。
張居正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沉默了一陣。
「趙閣老。」
趙寧抬眼。
張居正的臉被燭火照著,年輕的臉上有一種不太合時宜的沉重。他盯著桌面上那摞帳冊,嘴唇動了動。
「這些東西,都不是秘密。」
「從來不是。」
「誰都看得見,但誰都裝瞎。」
趙寧沒接話。
張居正抬起頭來。
「皇上想保的人,我們扳倒不倒。皇上想辦的人……誰也救不了。」
這句話落在空蕩蕩的值房裡,連個回音都沒有。趙寧看了張居正一眼。
這個人在變。
從翰林院那個埋頭修史的編修,到現在坐在內閣值房裡翻軍需帳目的實幹角色——中間不過幾個月。
但變的方向是對的。
張居正開始掂量權力的分量了。不是書本上的「君臣之道」,不是清流嘴裡的「天理昭彰」。是活生生的、冰冷的、不講道理的分量。
皇上想讓你活,你就活。皇上想讓你死,滿朝文武加起來擋不住。
這個道理,有人一輩子都學不會。
「武庫司那邊的檔,明天我去催。」趙寧站起來,拍了拍張居正的肩。「你回去歇著,明天還有得忙。」
張居正沒動。
「趙閣老——胡部堂那邊,怎麼樣?」
趙寧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還活著。」
留下這幾個字後,他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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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裕王府。
書房裡燒了兩盆炭。徐階坐在主位左邊,高拱坐右邊。譚綸站著,靠在書架旁邊。裕王坐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兩隻手端著茶碗,碗裡的茶已經涼了。
四個人在等一個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書房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進來。
進來的人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青布棉袍。面相普通,放在人堆里認不出來。
鄒應龍。
都察院監察御史,從七品。
譚綸把門關上,又拿門閂插死了。
鄒應龍進來之後掃了一圈屋裡的人,先給裕王行了禮,然後視線在徐階和高拱臉上各停了一瞬。
「王爺,徐閣老,高大人。」
徐階端坐不動,微微頷首。高拱連頷首都省了,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坐。」裕王開口了。
鄒應龍沒坐。
「王爺讓臣來,臣大概猜到是什麼事。」
屋裡安靜了兩息。
高拱放下茶碗,把一份手抄的文稿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在桌角上。
「看看。」
鄒應龍走過去,拿起來。三頁紙,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他從頭看到尾,越看越慢,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
彈劾嚴世蕃。
從貪墨軍需到賣官鬻爵,從勾結倭寇到欺君罔上——八大罪,條條要命。
鄒應龍把文稿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這奏疏,誰寫的?」
沒人回答。
鄒應龍抬起頭,看向徐階。
徐階不看他,拿起茶碗抿了一口。
鄒應龍又看向高拱。
高拱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著扶手。
「誰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誰遞上去。」
鄒應龍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奏疏一旦遞上去,如果皇上准了,他鄒應龍就是倒嚴的第一刀;如果皇上沒準——
沒有如果。
這滿屋子的人,裕王、徐階、高拱、譚綸,哪一個不是在刀尖上走路的角色。他們敢把東西放到自己面前,就說明上面那位的風向已經變了。
只差一把火。
他就是那把火。
鄒應龍把文稿折好,揣進懷裡。
「什麼時候遞?」
高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譚綸從書架旁走過來,壓低了嗓門。
「年後開印,第一天。」
鄒應龍點了下頭,轉身就走。走到門口,譚綸伸手拉開門閂。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鄒應龍跨出門檻,腳踩在積雪上,發出一聲脆響。
身後,徐階端著那碗涼透了的茶,一直沒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