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川村在績溪縣東面,順著登源河走十來里地就到了。
趙寧的馬車從徽州府出來,沿官道向東,過了兩座石橋,拐進一條夾在山坳里的土路。路不寬,兩邊是連綿的田壟,稻茬還沒翻完,一片枯黃色。
趙福坐在車轅上,一路沒說話。
他跟著趙寧從京城出來,走了九天。沿途驛站供給的確是內閣規格,換馬、備轎、地方接送,樣樣齊全。連安徽巡撫都提前派了個道台在府城門口候著,趙寧沒見,徑直穿城而過。
馬車顛了一陣,停了。
趙福跳下來,掀開帘子。
「爺,前頭進不去了,路窄。」
趙寧彎腰出來,站在車轅上往前望了一眼。
路盡頭是一片村落,灰瓦白牆,沿河排開,背後靠著一座不高的山。很安靜,炊煙剛起來,從幾戶人家的屋頂上散出去。
但趙寧的視線沒落在村子上。
他盯著的是村口。
三座牌坊。
石頭的,青灰色,從近到遠依次排開,間隔三四十步。
第一座最舊,石柱上爬滿了青苔,橫枋上刻著四個字——「恩榮進士」。
趙寧走過去,在牌坊下停了一步。柱礎上的石刻還能看清,年號是嘉靖十七年。那一年胡宗憲中進士,三甲出身,放到京城不算什麼,但在這種窮鄉僻壤,夠全村擺三天流水席的。
家鄉人給他立了第一座坊。
趙寧沒停太久,繼續往前走。
第二座牌坊新一些,石頭的稜角還沒被風磨平。橫枋上的字比第一座大了一號——「繡衣坊」。
繡衣。漢代稱監察御史為「繡衣使者」。胡宗憲巡按湖廣那幾年,彈劾了十一個貪官,在地方上殺了幾個惡霸,名聲傳回老家。鄉里的族老湊錢,又給他建了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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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福跟在後頭,也在看。
「爺,這排場不小啊。」
趙寧沒應他。
因為第三座牌坊已經出現在十步之外了。
這一座比前兩座都大。四柱三間五樓,全石結構,橫枋上的浮雕是龍鳳紋——這個紋樣,沒有皇帝點頭,不能刻。牌坊正中的匾額上,六個大字:
「奕世尚書坊」。
趙寧在這座牌坊下站了很久。
奉旨建造。嘉靖帝親批,地方官府和胡氏宗族共同出資。表彰的是胡宗憲在東南抗倭的功績——十年征戰,大小數十仗,平定浙閩兩省倭患。
一個人一輩子能讓家鄉立三座牌坊,說出去夠吹一百年。
但趙寧站在牌坊底下,心裡翻過來的念頭卻冷得很:歷史上,這三座坊差點被拆了。嚴嵩倒台之後,清流清算嚴黨,胡宗憲下獄,老家的族人嚇得半死,連夜商量要不要自己先把牌坊拆掉,免得朝廷來人砸。
後來沒拆成。不是族人硬氣,是胡宗憲死得太快,朝廷沒顧上管這種小事。
三座牌坊留下來了,人沒了。
趙寧收回視線,抬腳穿過牌坊,往村子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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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的老宅在龍川村東頭,靠河。
不算大,三進院子,比京城六品官的宅子還小一圈。門口沒掛燈籠,也沒貼門聯。院牆被雨水泡得發灰,牆根長了一層薄薄的苔。
趙寧站在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僕,滿臉褶子,佝僂著腰,看見趙寧,先是一愣,然後眼圈就紅了。
「趙……趙大人?」
趙寧認得他。胡宗憲在杭州行轅時身邊的老管事,姓周,伺候了胡宗憲二十多年。
「周伯,部堂在家?」
老周沒說話,側身讓路,一隻手抹了把臉。
趙寧跨進門檻的時候,看見院子裡晾著幾件洗過的衣裳。粗布的,漿洗得發白,掛在一根竹竿上,風一吹,袖子晃來晃去。
總督的衣裳。漿洗了不知多少回了。
趙福被擋在了前院。趙寧一個人穿過二進的月亮門,走到後院正房門口。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屋子裡光線暗,窗戶只開了半扇,一股草藥的苦味撲面而來。角落裡擱著個小爐子,藥罐子架在上面,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胡宗憲靠在床頭。
趙寧看清他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瘦了。太瘦了。上次在杭州見面,胡宗憲雖然鬢角斑白,但身板是撐得住的,在軍營里站一天不帶晃的。現在——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一件灰色棉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像是架在衣架上。
胡宗憲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胡宗憲先開口了,嗓音沙得厲害。
「趙雲甫。」
雲甫——是趙寧的字。胡宗憲從來不叫他趙侍郎、趙大人,從浙江的時候就直接叫字。後來趙寧入了內閣,胡宗憲還是這麼叫。
趙寧在床邊的方凳上坐下來。
「汝貞公。」
兩個人相互看了一會兒。胡宗憲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牽動了臉上的皺紋。
「你從京城跑來看我,皇上准了?」
「准了。沿途用的內閣規格。」
胡宗憲挑了下眉。這個表情趙寧熟悉——在杭州行轅議事的時候,每次聽到什麼出乎意料的消息,胡宗憲就是這個反應。
「內閣規格。」胡宗憲重複了一遍,咳了兩聲。「皇上這是做給誰看的?」
「做給該看的人看的。」
胡宗憲不說話了,低著頭,手指撥弄被角上的一根線頭。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只有藥罐子冒泡的聲音。
趙寧沒急著說話。胡宗憲是聰明人,不需要把話說透。一個二十九歲的內閣大學士,帶著內閣出行的規格,大張旗鼓地跑到胡宗憲老家來探病——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信號發給誰?發給朝堂上所有盯著胡宗憲的人。
你們要動他,先掂量掂量。
胡宗憲想得明白。他又咳了幾聲,咳完之後,靠回床頭,眼底有了點光亮。
「你不該來。」
「我已經來了。」
「你來了,清流那邊怎麼看你?徐階、高拱,哪一個好對付?」胡宗憲的聲音裡帶上了急意。「我是嚴嵩的學生。滿朝皆知。你跟我走得太近——」
「汝貞公。」
趙寧打斷了他。
「你來的路上應該看到了。」胡宗憲忽然轉了話頭,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村口那三座牌坊。」
趙寧點頭。
胡宗憲的手從被角上鬆開,擱在膝蓋上。
「第一座是考中進士那年立的。我爹那時候還活著,高興壞了,繞著村子敲鑼轉了三圈。第二座是巡按湖廣的時候,老家的族老自己湊錢建的。」
他停了一下。
「第三座——是皇上批的。」
這最後四個字,胡宗憲說得很輕。
趙寧沒接話。
「三座牌坊。我胡宗憲活了五十六年,做了二十多年的官,打了十年的仗。到頭來,留給老家就這三座石頭架子。」
胡宗憲盯著正前方的牆壁,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這輩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為朝廷做的,有些是為恩師做的,有些……是為自己做的。但有一件事——我沒養寇自重。」
趙寧的後背微微一僵。
這話說得太重了。
養寇自重——這是所有督撫最忌諱的罪名。手裡握著兵權,外頭有敵人未滅,只要有人參一本「養寇自重」,不管打了多少勝仗,一律按謀反論處。
嚴嵩在位的時候,不止一次暗示過胡宗憲:倭寇不要打絕,留一些在東南沿海,朝廷就離不開你,你就倒不了。
胡宗憲沒聽。
他把倭寇打絕了。
趙寧沉默了幾息。
「我知道。」
三個字,但分量足夠。胡宗憲閉了下眼,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我總不能在自己活著的時候,讓人把那三座牌坊給拆了。」
這句話說出來,帶著一股子苦澀。不是矯情。一個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幹了十年的人,說不出矯情的話。這是實話。
牌坊是立給後人看的。胡家三代人積攢的臉面,全在那三座石頭架子上。何況最後一座——是皇帝批的。
要是胡宗憲被打成嚴黨餘孽,下了獄,判了罪,這三座牌坊保不住。地方官會自己來拆。
「但是我完了。」胡宗憲睜開眼,看著趙寧。「雲甫,你心裡清楚。樹倒猢猻散,嚴閣老一走,我就是案板上的魚。清流那幫人——恨嚴嵩恨了二十年,現在嚴嵩走了,刀往哪兒砍?」
趙寧沒說話。
因為胡宗憲說的全是事實。
「我對不起恩師。」胡宗憲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他把我從一個進士提拔到封疆大吏。沒有他,就沒有總督胡宗憲。可是——我沒替他養寇自重,反倒把倭寇打絕了。打絕了,朝廷用不著他了,用不著他了——他就死了。」
這套邏輯有沒有道理?有。
嚴嵩用胡宗憲穩住東南,胡宗憲用東南的戰功給嚴嵩續命。倭寇在一天,朝廷就需要胡宗憲;需要胡宗憲一天,就不敢動嚴嵩。這條鏈子一旦斷了——仗打完了,鏈子就斷了。
胡宗憲選了天下,沒選恩師。
但選完之後,他誰都對不起。
「我本來打算死在戰場上。」
胡宗憲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台州那一仗,倭寇從海上登岸,我親自去了前線···」
趙寧的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總督親自上陣——這不是勇敢,是赴死。
「後來戚繼光帶兵繞到倭寇側翼,兩面夾擊,把人打退了。」
胡宗憲說完,又笑了一下。
這回的笑比剛才更苦。
趙寧站起來。
他在屋裡走了幾步,站到窗邊。窗外的竹竿上,胡宗憲那幾件漿洗髮白的衣裳還在晃。
「你死不了。」
趙寧轉過身,看著床上的人。
「東南剛定,軍心民心都還看著你這面旗。你現在死了,底下的人散一半。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胡宗憲沒吭聲。
「我這趟來,一是看你。」趙寧走回床邊,重新坐下。「二是告訴你一件事。」
胡宗憲抬眼。
「嚴閣老會走。這件事沒有懸念。」
胡宗憲的身體微微一顫。
「但嚴閣老走得體面。」趙寧的聲音壓低了半分。「不是獲罪,是致仕。這個口子一開,後面的事就有迴旋的餘地。」
「清流不會放過我的。」胡宗憲搖頭。
「清流掌不了所有的權。」
這句話出來,胡宗憲的動作停住了。他盯著趙寧,那雙凹陷的眼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從死灰一點一點往回暖。
趙寧沒再往下說了。有些話不能戳破。他在朝堂里的布局、跟張居正的接觸、皇上給他的信號——這些事告訴胡宗憲沒有意義,反而添麻煩。
胡宗憲只需要清楚一件事:有人在保他。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胡宗憲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角落裡的藥罐子咕嘟了兩聲,熱氣往上冒,被半開的窗戶吹散了。
「雲甫。」
胡宗憲抬起頭來。五十六歲的總督,臉上的肉都塌下去了,但那雙眼睛裡有了點活人的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說了一句。
「藥涼了。你幫我端一下。」
趙寧起身,走到爐子邊,揭開藥罐蓋子。一股濃重的苦味湧出來,熏得他偏了下頭。他拿布墊著手,把藥罐從爐子上端起來,倒了一碗,端到床邊。
胡宗憲接過碗,兩隻手都在抖。
趙寧伸手,扶住碗底。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碗黑黢黢的藥湯,門外的日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落在胡宗憲擱在被面上的那隻手背上。
胡宗憲仰頭,把藥一口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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