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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除夕夜!

2026-05-13 21:58:12 作者: 行御大帝

  嚴府大門上的春聯是昨天掛的。

  金粉灑在紅紙上,「天開新歲月,人在太平春」——十個字,嚴嵩親筆。照往年的規矩,這副春聯一出來,京城裡大小官員的年禮就該排著隊往嚴府送了。

  今年沒有。

  門房裡頭坐著兩個人,裹著棉袍,守著一盆炭火。往年這個時候,門房裡少說擠十幾號人,挨個登記來客姓名、官職、禮單。今年兩個人坐了一整天,登記簿上只記了三筆。

  刑部右侍郎鄢懋卿,送了一壇紹興花雕。

  都察院副都御使萬寀,送了一幅字。

  大理寺卿楊豫,讓下人送了張帖子,人沒來。

  門房老陳頭搓了搓手,把登記簿翻回第一頁看了看,又合上了。三十年了。他在嚴家看了三十年的門,哪年除夕不是門庭若市?嘉靖三十八年那回,光從午時到酉時,他就登了七十六筆,寫到手酸。

  今年三筆。

  他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不該說的不說,這也是在嚴家三十年學會的。

  ---

  內院。

  嚴世蕃坐在花廳正中,面前擺了一桌酒菜,筷子沒動,酒倒了三盅,喝了兩盅半。

  

  第三盅端起來又放下了。

  他左眼戴著一塊黑布眼罩,那隻獨眼裡布滿了血絲——三天沒睡好覺了。從臘月二十二趙寧回京的消息傳到嚴府,他就沒踏實過。

  趙寧這個人,他算不透。

  當初派他去浙江修河堤,三百萬兩銀子撥下去,他一文沒貪。嚴世蕃本來以為這人要麼是個書呆子,要麼是在做樣子——做給誰看?做給裕王看,做給徐階看,攢個清名好往上爬。

  結果趙寧不聲不響,直接被嘉靖拎進了內閣。

  二十九歲的閣老。大明朝開國以來頭一份。

  「東樓。」

  嚴嵩的聲音從花廳後面傳來。不緊不慢,帶著痰音。嚴世蕃站起來,走到後廳,掀開厚棉帘子。

  嚴嵩坐在一把舊太師椅上,身上披著狐裘大氅,手裡捧著個銅手爐。炭火燒得不旺,手爐的銅殼子已經不怎麼燙了。旁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碗參湯,沒喝。

  八十歲的人了。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嚴嵩的臉上凍出了兩片暗紅,皮膚鬆弛地耷拉著,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在內閣坐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一雙眼睛早就練成了銅鑄的。

  「坐。」

  嚴世蕃搬了張凳子,坐到老頭子跟前。

  「外頭來了幾家?」

  嚴世蕃沒馬上答。嚴嵩也不催,把手爐翻了個面,繼續焐著。

  「三家。」

  嚴嵩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焐。

  「哪三家?」

  「鄢懋卿。萬寀。楊豫——楊豫沒來人,送了張帖子。」

  嚴嵩點了點頭,把手爐擱到小几上。那碗參湯旁邊放著一封摺子——不是正經奏疏,是嚴嵩自己寫的辭呈底稿。臘月初三遞上去的,到今天整整二十天了。

  西苑那邊,一個字都沒回。

  「皇上不批,也不駁。」嚴嵩端起參湯喝了一口,放下碗。「你想想,這是什麼意思?」

  嚴世蕃的那隻獨眼盯著地面。

  「爹,您是試探皇上的態度,還是真想致仕?」

  嚴嵩沒回答這個問題。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小几上的辭呈底稿。

  「我在內閣二十年。嘉靖二十一年入閣,頭三年被夏言壓著,後五年替皇上背了多少罵名?庚戌之變那年,韃靼人都打到京城門口了,滿朝文武罵我誤國,皇上一聲沒吭。為什麼?因為他需要一個替他挨罵的人。」

  嚴世蕃聽過這些話,不止一次。但今天嚴嵩說出來的時候,調子不一樣了。不是回憶,不是感慨,更接近一份最後的陳詞。

  「世間事有可忍者,有萬不能忍者。」

  嚴嵩的聲量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老夫臨淵履薄二十餘年,刀槍劍戟都替皇上擋了。朝臣罵我奸佞,言官罵我禍國——我忍了,因為這些罵名本該是皇上的,我替他擔著。」


  他頓了頓,把參湯碗推到一邊。

  「這一次,皇上如果真要棄微臣如敝履,那之後呢?他徐階坐上來,誰替皇上遮風擋雨?高拱?張居正?還是那個二十九歲的趙寧?」

  嚴嵩的手掌按在椅子扶手上。

  「悠悠我心,皇天可鑑。」

  花廳里靜了一陣。外頭隱約傳來爆竹聲,稀稀拉拉的,不成氣候。往年嚴府的爆竹是京城最響的,今年管家來問了一回,嚴世蕃說免了。

  嚴世蕃坐在凳子上,身子前傾,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一直在動。

  「爹,趙寧臘月二十三回的京,當天就去了內閣,第二天一早就往西苑送了東西。」

  「什麼東西?」

  「軍需帳目。」

  嚴嵩的眼皮跳了一下。

  「從戶部調的?」

  「不是。他自己在浙江就開始查了——從嘉靖三十六年查到三十九年,每一筆撥款,每一筆到帳,差額全標了出處和經手人。」

  嚴嵩沉默了。

  這就對了。趙寧在浙江修河堤修了大半年,手裡攥著三百萬兩不貪,不是清廉,是在等。等一個進京的機會,帶著這些帳冊進京,一刀捅過來。

  三百萬兩的誘餌,他沒咬。因為他要的不是錢,是嚴家的命。

  「經手人……」嚴嵩慢慢地說。「經手人裡頭有你?」

  嚴世蕃的手指停了。

  「有。」

  一個字。花廳里的空氣冷了三分。

  嚴嵩閉上眼,靠回椅背。狐裘大氅的領子蹭著他的下巴,毛尖已經不怎麼順了。

  「你貪了多少?」

  「爹——」

  「多少?」

  嚴世蕃咬了咬後槽牙。

  「四年總共截留了約莫……三千萬。」

  嚴嵩沒睜眼。三千萬兩。夠死三回了。

  「還有呢?」

  「嚴年替我收的門路錢,十取其一,他也攢了不少。這事兒門房都知道。」

  「門房都知道。」嚴嵩把這五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量低得幾乎聽不見。

  門房都知道的事,東廠會不知道?東廠知道的事,皇上會不知道?

  二十年了。這些帳,皇上一筆一筆都記著。之前不翻,是因為還需要嚴家。現在趙寧把帳冊送進了西苑,鄒應龍的摺子也遞上去了——

  鄒應龍。

  「鄒應龍的摺子,你看過沒有?」

  嚴世蕃點了點頭。「看了。」

  消息是鄢懋卿的人從通政司抄出來的,雖然只抄了個大概,但幾句關鍵的話一字不差——「私擅爵賞」「居喪宣淫」「甘伏顯戮」。

  「一個從七品的御史。」嚴世蕃忽然站了起來,凳子在地磚上劃了一下。「一個從七品的芝麻官,敢彈劾我!他後面站著誰我不知道?譚綸!徐階!裕王!」

  他在花廳里走了兩步,猛地轉身。

  「爹,咱們不能坐著等死。」

  嚴嵩睜開眼,沒說話。

  「他們要彈劾我,我就彈劾他們!他徐階就乾淨了?他在松江的田產,三萬畝!他大兒子徐璠在南直隸強買民田的事,告狀的人排到了應天府衙門外頭!高拱呢?高拱在河南的門生故吏,一個個肥得流油,哪一個不是靠他的關係爬上去的?」

  嚴世蕃走到小几前,一掌拍在桌面上。參湯碗晃了一下,湯汁灑出來,滴在辭呈底稿上,把「致仕」兩個字濡成了一團墨。

  「還有張居正!別以為他現在品級低就沒把柄——他在翰林院那幾年,收了多少人的禮,我手裡有單子!」

  嚴嵩看著參湯浸透了辭呈,紙面一點一點洇開。

  「你要怎麼辦?」

  「讓羅龍文馬上聯絡鄢懋卿和萬寀,三天之內把清流那幫人的黑材料全整出來。他們能彈劾我,我就能彈劾他們——都察院姓嚴的言官還有十幾個,不是擺設!」

  嚴世蕃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隻獨眼裡燒著一團火。

  「還不定誰殺了誰呢!」


  嚴嵩沒動。他坐在太師椅上,看著自己的兒子在花廳里橫衝直撞,看著桌上那份被參湯泡爛的辭呈,看著窗外越落越大的雪。

  「東樓。」

  「爹!」

  他把涼掉的手爐遞給嚴世蕃。

  「去,讓人換盆炭。」

  嚴世蕃接過手爐,站了幾息,轉身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來,擋住了外頭的冷風。

  嚴嵩一個人坐在後廳。

  外面的爆竹聲密了一些——是隔壁胡同放的,不是嚴家。

  他低頭看了一眼被參湯泡爛的辭呈底稿,伸手把它撿起來,紙已經軟了,「致仕」兩個字化成了一團渾濁的水漬。

  嚴嵩把紙團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窗外,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一聲緊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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