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8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加更】

第83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加更】

2026-05-13 21:58:16 作者: 行御大帝

  翻過除夕,日頭便過得很快。

  轉眼的功夫,就到了正月十四。

  趙福是正月十四晚間得的消息。

  送消息的人是個生面孔,穿著件半舊的藍布棉襖,到了小院門口也不進來,隔著門縫遞了張紙條就走。趙福把紙條展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揣進袖子裡,踩著一地碎雪往趙寧書房跑。

  趙寧正在燈下翻一本《九邊圖志》,手邊擱著半碗涼了的麵湯。

  趙福把紙條擱到桌上。

  趙寧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錦衣衛北鎮撫司調了三個百戶,東廠出了兩撥番子,十五亥時之前全部到位,十六子時動手。

  沒有落款。

  「誰送來的?」

  「不認識,穿藍棉襖,送完就走了。」

  趙寧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乾淨,沒有任何標記。這張紙用的是尋常的竹紙,街面上文具鋪子裡三文錢一刀的貨色,查不出來路。

  送消息的人不想讓他查。

  三個百戶,兩撥番子——這個陣仗,不是拿小魚的。

  拿誰?

  趙寧把紙條折起來,擱到燈上點著了,火苗躥起來,紙灰落進麵湯碗裡。

  「趙福。」

  「在。」

  「明天正月十五,你不用去給我備晚飯了。在家待著,哪兒都別去。」

  趙福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跟了趙寧三年,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他分得清。

  趙寧起身,把《九邊圖志》合上,放回書架。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外頭的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照得院子裡白慘慘的。

  十六子時動手。

  拿誰——這才是要緊的事。

  如果拿的是嚴黨的人,那這盤棋他贏了一半。如果拿的是清流的人,那嘉靖還沒下定決心,還要留著嚴嵩,這件事就得再拖下去。最怕的是第三種——兩邊都拿。嘉靖把兩邊都敲打一遍,誰也別想贏,繼續跪著給皇上抬轎子。

  

  趙寧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從雲層里完全露出來了,又慢慢縮回去。

  ---

  正月十五一早,徐階沒去內閣。

  他告了病假,說是年後受了風寒,咳嗽得厲害。送帖子到內閣的是他的長隨徐九,帖子是昨天晚上寫好的,措辭考究,連咳嗽了幾天、請了哪個郎中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沒病。

  他在家裡等消息。

  從正月初三開始,京城裡就有風聲在傳——錦衣衛最近調動頻繁,北鎮撫司的人這幾天進出西苑特別勤。正月初五那天,高拱派人遞了個條子過來,上頭只寫了四個字:近日多事。

  徐階把條子燒了,回了一個字:知。

  到了正月十二,譚綸親自登了一趟門,在書房裡坐了半個時辰。譚綸帶來的消息比高拱更具體:東廠掌刑太監黃錦這幾天連續提審了三批人,全是跟軍需案有關的,其中有兩個是嚴年手底下管帳的小吏。

  「趙寧送進西苑的那批帳冊,皇上看了。」譚綸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徐階沒接話。

  「閣老,您覺得皇上會動手嗎?」

  徐階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放下。

  「皇上用了嚴嵩二十年。」

  譚綸等著下半句。

  沒有下半句。

  譚綸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徐階一眼。六十歲的人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去年深了一圈。在內閣給嚴嵩當了這麼多年副手,低眉順眼,唯唯諾諾,連通政司的人都習慣了把奏疏先送嚴府再送徐府。

  二十年了。

  譚綸走後,徐階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茶碗裡的茶喝完了,又讓人續了一碗,也喝完了。

  他怕的不是嚴嵩。怕的是嘉靖。

  嚴世蕃安排都察院的御史彈劾清流的消息,正月初八就傳到了徐階耳朵里。松江田產三萬畝,徐璠在南直隸強買民田——這些事,嚴世蕃手裡都有據。彈劾的摺子一遞上去,嘉靖如果有心保嚴家,順手就能拿這些把柄做文章。


  到那時候,倒的就不是嚴家了。

  所以正月十五這天,徐階稱病不出,關著門坐在書房裡,一碗接一碗地喝茶。

  ---

  高拱的反應比徐階激烈。

  正月十五中午,他讓人把自家院門從裡面閂上了,然後把兩個兒子叫到跟前。

  「今天哪兒也不許去。」

  高務觀——高拱的長子——剛從外面回來,袍角上還沾著元宵節燈市的彩屑。他看了看父親,張嘴想問。

  高拱抬手打斷。

  「把你在外頭那些朋友全斷了——從今天開始,誰來都不見。」

  高務觀愣了一下,扭頭看弟弟高務實。高務實比他小三歲,但比他沉穩,低著頭沒說話。

  「聽見了嗎?」

  「聽見了。」

  高拱揮手讓兩個兒子出去,自己一個人坐到太師椅上。他跟徐階不一樣,不喝茶。他從抽屜里翻出一份手抄的朝廷起居注——這東西是他花了大價錢從翰林院一個編修手裡弄來的——翻到嘉靖三十四年那一頁。

  嘉靖三十四年,沈煉案。

  沈煉彈劾嚴嵩,嘉靖勃然大怒,將沈煉杖斃於午門之外。彈劾嚴嵩的言官死了,保嚴嵩的皇帝贏了。

  嘉靖三十七年,楊繼盛案。

  楊繼盛上《請誅賊臣疏》,列嚴嵩十大罪、五大奸。嘉靖把奏疏壓了三個月,最後一道旨意下來——楊繼盛棄市。

  兩次。兩次都是彈劾嚴嵩的人死了。

  高拱把起居注合上,按在案面上。

  嘉靖這個人,他琢磨了大半輩子也沒琢磨透。修道也好,煉丹也好,不上朝也好——都是假的。真正的嘉靖,坐在西苑那間昏暗的精舍里,把滿朝文武當棋子,挪來挪去,高興了就賞一步,不高興了就吃掉。

  這一次,他吃誰?

  高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

  嚴府倒是熱鬧了些。

  正月十五的晚上,嚴世蕃讓廚房備了一桌好酒菜。不是請客——府里就他跟嚴嵩兩個人吃。鄢懋卿下午派人來問過要不要過來坐坐,被嚴世蕃擋了回去。

  「不用。」

  只說了兩個字。

  嚴世蕃坐在花廳里,一碟一碟地揭開菜蓋子看了看——八寶鴨、清蒸鰣魚、醬方肉、蓮子羹——比除夕那天豐盛多了。除夕他吃不下去。今天吃得下。

  羅龍文初二來過一趟,嚴世蕃交代下去的事,他辦得很利索。十天之內,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裡頭,七個人遞了彈劾摺子——彈劾徐階縱子侵田,彈劾高拱結黨營私,彈劾譚綸私通外藩。

  七道摺子,通政司全收了,一道不落地呈到了西苑。

  嘉靖收了。

  不批,不駁,跟那封辭呈一樣,壓在那裡不動。

  但嚴世蕃不怕。

  二十年了。沈煉彈劾過,死了。楊繼盛彈劾過,死了。趙文華被參過六回,每一回嘉靖都保了他。鄒應龍?一個從七品的御史,算什麼東西?

  趙寧?

  嚴世蕃夾了一塊醬方肉,嚼了嚼,咽下去。

  趙寧是個麻煩。二十九歲的閣老,嘉靖親手拔上來的,這種人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比誰都精。嚴世蕃傾向於後者。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嘉靖永遠需要一個人替他擋刀。徐階不行,徐階太乾淨了,乾淨的人扛不住髒活。高拱不行,高拱脾氣太硬,動不動就跟人頂牛,皇上用著不順手。趙寧?趙寧才二十九,閣老的椅子都沒坐熱,滿朝文武有幾個服他的?

  能替嘉靖擋刀的,從頭到尾只有嚴家。

  嚴世蕃放下筷子,拿起酒盅,一口乾了。

  後廳傳來腳步聲。嚴嵩拄著拐杖慢慢走出來,身後跟著個小廝,手裡端著銅手爐。今天換了新炭,手爐燒得旺,嚴嵩的手指搭在銅殼子上暖著。

  「東樓,外頭是什麼動靜?」

  嚴世蕃站起來。

  「燈市。今天十五,隔壁街放花燈呢。」

  嚴嵩在主位坐下,掃了桌上的菜色一眼。


  「你倒是有胃口。」

  嚴世蕃給老頭子倒了盅酒。

  「爹,兒子今晚踏實。」

  嚴嵩接過酒盅,沒喝,擱到一邊。

  「踏實什麼?」

  「錦衣衛和東廠今晚有動作,十六子時拿人。」嚴世蕃的聲音壓得不高不低,那隻獨眼裡頭沒有血絲了——這幾天他睡得不錯。「消息是鄢懋卿從北鎮撫司打聽來的。」

  「拿誰?」

  「不知道。」

  嚴嵩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

  「不知道拿誰,你就踏實了?」

  嚴世蕃搬了張凳子,坐到老頭子對面,身子往前傾。

  「爹,您想——皇上如果要動咱們家,輪得到錦衣衛和東廠半夜來拿人嗎?一道旨意下來,鎖拿進京,大理寺會審,三司定罪——那才是動嚴家的路數。半夜派番子拿人,這是拿犯事的蝦兵蟹將,不是拿柱國大臣。」

  嚴嵩沒說話,手裡轉著酒盅。

  「更何況——」嚴世蕃伸出一根手指,「我那七道彈劾摺子都到了西苑。皇上收了不駁,就是留著當牌打。他要棄了嚴家,這七道摺子一句話就能打回來,為什麼不打?因為他還要用。」

  嚴嵩把酒盅擱到桌上。

  窗外,燈市的喧鬧隔著幾條街傳過來,鑼鼓聲、叫賣聲、小孩子的笑聲,鬧哄哄的。正月十五鬧花燈,滿城都是亮的。

  嚴嵩慢慢抬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說的都對。」

  嚴世蕃一愣。

  老頭子從來不這麼說話。

  「但老夫問你一句——」嚴嵩的手搭在桌沿上,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嘉靖三十四年殺沈煉之前,沈煉知不知道自己要死?」

  嚴世蕃沒接話。

  「他也不知道。」嚴嵩的聲音緩慢而沉重。「殺一個人之前,刀先讓你看見了,那不叫殺——叫嚇。」

  花廳外面,爆竹聲密了起來。

  遠處的鐘樓敲了一聲。

  亥時。

  嚴嵩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盅沒喝完的酒,酒面映著燭火,一晃一晃的,攏不住。

  ———

  加更奉上,老規矩。

  這章催更過五百,明天三更的基礎上,再加更一章。

  拜謝各位大大的支持!

  感恩!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