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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拿人!

2026-05-13 21:58:20 作者: 行御大帝

  酒面映著燭火,一晃一晃的,攏不住。

  嚴嵩把酒盅推到一邊,拐杖撐著桌沿,緩緩站起來。

  「東樓。」

  嚴世蕃抬頭。

  「把你那些沒吃完的菜撤了。」

  嚴世蕃愣了一下,擱下筷子。嚴嵩沒再看他,拄著拐杖往後廳走,小廝趕忙跟上去,銅手爐碰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花廳里只剩嚴世蕃一個人。

  八寶鴨涼了,油脂凝在盤底,白花花的一層。嚴世蕃盯著那盤鴨子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菜蓋子一個一個蓋回去。

  老頭子的話攪在腦子裡,攪不散。

  刀先讓你看見了,那不叫殺——叫嚇。

  嚴世蕃端起酒盅,又放下了。

  ---

  西苑。精舍。

  嘉靖盤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隻銅磬、一卷道經、三根沒點的檀香。

  精舍不大,四面掛著青紗帳,角落裡一盞油燈,燈芯撥得很低,光亮只夠照到蒲團前面三尺的地方。門外的廊下站著兩個太監,一個是黃錦,一個是陳洪。

  黃錦站左邊,陳洪站右邊,中間隔了六步遠。

  兩個人都沒出聲。

  廊柱外面,銅壺滴漏一滴一滴地響,每一滴都砸在安靜裡頭。

  嘉靖閉著眼。

  

  二十年。

  從嘉靖二十一年嚴嵩入閣,到今天,整整二十年。沈煉死了,楊繼盛死了,夏言也死了——死的全是彈劾嚴嵩的人。

  不是嘉靖不清楚嚴嵩貪。

  是那時候需要一個人貪。

  需要一個人站在前面,替天子擋住天下人的指頭。你們罵嚴嵩,就罵不到朕。你們恨嚴嵩,就恨不到朕。朕坐在西苑修道,什麼都不管,什麼都管不著——天下再爛,那是嚴嵩的事。

  可現在不行了。

  趙寧送進來的那批帳冊,嘉靖翻了三天,翻到嘉靖三十八年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光是浙江一省的軍需虧空,就有四百七十萬兩。

  四百七十萬兩。

  夠練三萬戚家軍,夠修半條黃河河堤,夠給九邊軍鎮發兩年欠餉。

  全進了嚴家的口袋。

  蒲團前面的銅磬紋絲不動,燈火在青紗帳上投下一層薄影。嘉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攏又鬆開。

  留嚴嵩到今天,已經是最後的耐心了。

  廊下的滴漏聲忽然密了起來——壺中水位降到最後一格。

  子時到了。

  嘉靖睜開眼,抬手,拿起那根檀木小槌,敲了一下銅磬。

  「叮!——」

  磬聲穿透精舍的門帘,穿過迴廊,在冬夜的冷氣里震了很長一陣才落下去。

  黃錦和陳洪同時直起身子。

  「進來。」

  陳洪跨過門檻,跪下。黃錦跟在後面,也跪下。

  嘉靖沒看他們,伸手拿起蒲團邊上一隻封了火漆的錦匣,遞出去。

  「陳洪。」

  「奴婢在。」

  「帶東廠和錦衣衛,即刻去拿三個人——嚴世蕃、鄢懋卿、羅龍文。」

  陳洪接過錦匣,手沒抖。這道旨意他等了三天了——從正月十三嘉靖讓他提審軍需案的人犯開始,他就猜到了。

  但猜到是一回事,聽到是另一回事。

  嚴世蕃。工部左侍郎,嚴嵩的獨子,滿朝上下恨他恨得牙根癢的人,今夜要拿了。

  「奴婢領旨。」

  嘉靖的手又拿起一塊牙牌,不是給陳洪的。

  「黃錦。」

  「奴婢在。」

  「去傳徐階和趙寧,即刻來見。」

  黃錦磕了一個頭,起身退出去。

  陳洪也起身,退到門檻外面,轉身就走。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句話。

  「活的。」


  陳洪頓住腳。

  「朕要活的。」

  「是。」

  陳洪的腳步聲沿著迴廊遠去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傳令聲,西苑值房那邊亮起了一連串燈。

  嘉靖重新閉上眼。

  精舍里只剩下滴漏的聲響和銅磬餘音消散後的死寂。

  ---

  一炷香。

  東廠番子和錦衣衛分三路出城。

  北鎮撫司百戶劉萬全帶的那一隊最先到——羅龍文住在宣武門外米市胡同,離西苑最近。破門的時候羅龍文還沒睡,正坐在書房裡抄佛經,手邊放著一碗安神的酸棗仁湯,湯還是熱的。

  劉萬全帶了十二個人進去,羅龍文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陣仗,手裡的筆「啪」地掉到經卷上,墨漬洇開一大片。

  「我犯了什麼事?」

  沒人答他。兩個番子上來摁住胳膊,鎖鏈扣上手腕的時候羅龍文的臉才變了。

  「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劉萬全把駕帖舉到他臉前。

  羅龍文沒看駕帖,眼珠子左右轉了兩圈,忽然閉了嘴——他是聰明人,鎖鏈一上手就該明白,這不是哪個衙門私下整他,能用駕帖的只有兩處地方。

  他不說話了,低著頭跟著走。

  ---

  鄢懋卿要麻煩些。

  他住在東城報房胡同,家裡養了八個護院,都是從運河上的漕幫里挑出來的壯漢。陳洪親自帶了百戶孫克毅那一隊去的,三十個人把前後門堵死。孫克毅踹開大門的時候,裡頭的護院摸了傢伙衝出來,被前排的番子三下五除二按在地上。

  鄢懋卿這時候在後院。

  他聽見前面的動靜,沒跑。跑不了——三十個人圍了宅子,往哪兒跑?他站在後院的廊下,穿著一身松花色的夾棉道袍,手裡攥著個暖手的銅球。

  陳洪走過來的時候,鄢懋卿認出了他。

  司禮監掌印陳洪。

  鄢懋卿的銅球從指縫裡滑出去,骨碌碌滾到台階底下。

  「陳公公,這——」

  陳洪掏出駕帖,展開,不念,直接遞過去。

  鄢懋卿掃了一眼,兩條腿軟了。他往後退了半步,肩膀撞在廊柱上。

  「我下午——我下午還派人去問過小閣老——」

  這句話說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

  陳洪揮了下手。番子上來鎖人。

  ---

  嚴世蕃最後拿。

  孫克毅那邊分出一隊人先到了嚴府街口,但不敢動。嚴府是嚴嵩的宅子,正一品少師太子太師,沒有陳洪到場,誰也不敢踹這個門。

  陳洪從鄢懋卿那邊趕過來的時候,嚴府門口的燈籠還亮著——兩盞大紅燈籠,正月里掛上去的,喜慶得扎眼。

  陳洪站在燈籠底下,仰頭看了一眼嚴府的匾額。

  「開門。」

  門房開的門。看到外面黑壓壓站了一片人,腿一軟,跪在了門檻上。

  陳洪跨過他,徑直往裡走。

  嚴世蕃在花廳。

  陳洪進去的時候,桌上的菜已經收了,嚴世蕃坐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壺茶。他顯然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整條街都讓番子圍了,馬蹄聲、甲冑聲,聾子都能聽見。

  嚴世蕃沒站起來。

  他坐在那張椅子上,那隻獨眼盯著走進來的陳洪,一動不動。

  「陳公公,你來拿我?」

  陳洪把駕帖放到桌上。

  嚴世蕃沒看。

  「我爹呢?」

  「旨意上沒有嚴閣老的名字。」

  嚴世蕃呼出一口氣。這口氣不長不短,剛好夠把胸口那團東西壓下去。老頭子不在名單上。不在名單上——這說明什麼?說明嘉靖還沒有做到絕處。拿兒子不拿老子,這是敲打,不是抄家。

  嚴世蕃終於站起來了。

  「走。」

  他伸出雙手,等鎖鏈扣上來。


  番子猶豫了一下,看陳洪。陳洪點了點頭。鎖鏈嘩啦一聲扣上去。

  嚴世蕃被押出花廳的時候,路過後院月門。月門那邊黑漆漆的,只有一盞小燈。燈底下站著嚴嵩。

  老頭子拄著拐杖,身上披了件舊棉袍,棉袍領子歪在一邊。小廝沒來得及給他穿戴齊整——動靜來得太快了。

  嚴世蕃停住腳步。

  押送的番子也停住了。

  父子兩個隔著月門對望。

  嚴嵩沒說話。

  嚴世蕃張了張嘴,沒出聲。

  陳洪從後面推了他一把。

  「走。」

  嚴世蕃轉過頭,大步往外走了。鎖鏈拖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

  嚴嵩站在月門的燈底下,拐杖戳在青磚地面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小廝趕忙去扶。

  嚴嵩擺了擺手,沒讓扶。

  他站在那裡,一直到嚴府大門外的馬蹄聲全部消散,才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銅手爐從袖口裡滑出來,掉在地上,蓋子彈開,炭灰灑了一地。

  ---

  趙寧接到傳召的時候,正站在窗前。

  月亮又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

  黃錦派來的小太監在門外等著,手裡捧著牙牌,恭恭敬敬地。

  趙寧沒問發生了什麼。拿了牙牌,披上大氅,出門。

  趙福跟到院門口,趙寧頭也沒回。

  「在家待著。」

  趙福站在原地,看著趙寧的身影拐過巷口消失了。

  巷子外面,遠處玄武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鐵鏈碰撞的脆響。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陣裹著碎鐵的風,刮過正月十六凌晨的北京城。

  趙寧走到長安街上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徐階的轎子。

  轎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

  六十歲的人,頭髮花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趙寧對著轎子微微拱了拱手。

  徐階的轎簾落了下來。

  兩頂轎子一前一後,往西苑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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