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嘉靖四十二年的正月已經過了一半,距離嘉靖四十五年年底,沒有多少時日了。
北邊第一道急報是臘月二十九遞進京的,趙寧在內閣值房看到那份塘報的時候,袁煒正往火盆里添炭。
俺答犯宣府。
短短几個字,趙寧掃了一遍,把塘報翻到末頁——小股騎兵,南掠隆慶,試探性質,沒有深入。
他把塘報合上,擱在左手邊那一摞里。
張居正坐在對面,手裡握著筆,正擬一份關於漕運的票擬,餘光掃到趙寧的動作,筆尖懸了一瞬。
「宣府那邊?」
「小打小鬧。」徐階把茶盞端起來,吹了吹。「三百騎,連大同都沒過。」
張居正點了點頭,把筆落回紙面上。
趙寧沒有再說話,但那份塘報的內容還壓在腦子裡轉。俺答年年犯邊,正月來一趟,秋天再來一趟,宣大的邊軍已經打成了條件反射——來了就守,守完就報,報完就等下一次。
這不是打仗,是養寇。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翻開下一份摺子。
正月的事沒掀起什麼水花。內閣裡頭,趙貞吉剛坐穩位子,正忙著理清六部的舊帳;張居正分管兵部和工部的票擬,每天經手的文書堆得齊腰高;徐階居中調度,四平八穩。
趙寧把自己嵌在這個格局裡,不冒頭,不縮後。
分管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份經手的摺子,都能讓他摸到這個帝國最細的脈搏。
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
五月的塘報比正月厚了三倍。
薊遼總督楊選給內閣遞了一份密奏,趙寧是第二個看到的——徐階看完,遞給他,跳過了趙貞吉。
趙貞吉坐在右手邊,端著茶盞,臉上什麼都沒有。
趙寧把密奏展開。
楊選扣了人。
朵顏三衛的首領通漢,被楊選以「議和」為名請進大營,扣下了。楊選的理由寫得冠冕堂皇——「令其子入質,以絕北虜耳目」。
趙寧把那份密奏看了兩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朵顏三衛,夾在大明和蒙古之間的緩衝帶,兩頭下注,誰給錢就替誰幹活。這種牆頭草,你可以不信他,可以暗中防他,甚至可以慢慢分化他——但你不能扣他。
扣了通漢,就是逼朵顏三衛徹底倒向蒙古。
楊選這步棋,蠢得乾淨利落。
「閣老怎麼看?」趙寧把密奏合上,遞迴去。
徐階接過來,擱在桌角,沒有正面回答。
「楊選是先帝時的老臣,薊遼的事,他比我們清楚。」
趙寧把後半句聽懂了——我不想管,你也別管。
這是徐階的老毛病。凡是邊務上的事,能不碰就不碰;碰了怕擔責,不碰又怕出事,最後就變成了一句「容後再議」。
趙寧沒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了沒用。薊遼總督的任免權在嘉靖手裡,徐階就算想換人也換不動——楊選是當初呂芳推薦的,那時候呂芳是司禮監掌印,這條線牽到最後,牽出的是西苑裡那個修仙的老人。
他把這筆帳記在心裡,翻開下一份摺子。
八月。
遼東的噩耗趕在中秋之前進了京——總兵楊照出塞追擊蒙古,力戰死。
這一回,不是塘報,是兵部急遞,八百里加急,驛馬跑死了兩匹。
趙寧在內閣值房接到消息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張居正站在他對面,手裡捏著那份急遞,臉色發青。楊照是他舉薦的人,去年剛調到遼東不滿一年。
「叔大。」
趙寧喊了一聲。
張居正把急遞放下來,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收回去。
「遼東防務,現在誰頂?」
「副總兵王治道暫領。」張居正的嗓子幹得厲害,「但王治道手裡不到兩萬人,守住遼陽都勉強。」
趙寧沒有接話。
遼東總兵死了,副總兵暫代,兵力不足——這串消息拼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遼東的門戶,已經敞開了。
蒙古人不傻。俺答不傻,他的兒子辛愛更不傻。
趙寧把地圖在腦子裡攤開。宣府、大同、薊鎮、遼東,四鎮沿長城一字排開,東西綿延數千里。遼東一弱,薊鎮的側翼就露出來了。如果蒙古想打一場大的,不會再挑宣大正面——他們會從薊鎮的薄弱處切進來,打北京的腰眼。
再加上朵顏三衛。
楊選五月扣了通漢,朵顏已經三個月沒有送過情報了。沒有情報,就是最壞的情報。
「這份急遞,明早送西苑。」趙寧把文書推回去。「兵部的議覆,你盯著,不要拖過三天。」
張居正點頭,把急遞收進袖子裡,轉身要走。
「叔大。」
趙寧又叫了一聲。
張居正停住腳。
「楊照的事,不是你的責任。戰死沙場,是武將的本分。你往後薦人,不必因此縮手縮腳。」
張居正沒有回頭,站了兩息,往外走了。
趙寧坐回椅子上,把沒看完的摺子翻開。
蠟燭又矮了一截。火苗被穿堂風扯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秋天走得很快。
十月二十一日。
趙寧是被管家趙福從床上叫醒的。
芸娘還沒有睡透,被響動驚了一下,趙寧把被子往她那邊攏了攏,穿上外袍出了門。趙福站在院子裡,手裡舉著燈籠,臉是白的。
「爺,兵部急遞,蒙古破牆入塞了。」
「哪裡?」
「牆子嶺,磨刀峪。薊鎮。」
趙寧站在台階上,秋夜的涼意從腳底往上鑽,一直鑽到後脊。
薊鎮。
果然是薊鎮。
「多少人?」
「塘報上寫的'數萬',領兵的是辛愛和把都兒。」
趙寧沒有再問。他回屋換了官服,出門的時候芸娘已經坐起來了,他擺了擺手,沒有開口。
馬車在夜裡的長街上跑起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在空巷裡迴蕩。
趙寧坐在車裡,閉著眼。
牆子嶺、磨刀峪——密雲東北。蒙古人拆了長城直接進來。朵顏三衛果然做了嚮導,否則蒙古主力不可能這麼精準地找到薄弱點。
楊選。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出來,又壓下去。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現在要做的是一件事——京師怎麼守。
內閣值房,燈火通明。
趙寧到的時候,徐階已經坐在上首了,趙貞吉在左邊,張居正在右邊。三個人臉上都帶著一夜沒睡的灰。
桌上攤著一張北直隸的輿圖,薊鎮以南的區域用硃筆圈了好幾處。
「鎮遠侯顧寰已經領京營兵守內外城。」徐階開口,嗓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宣大總兵馬芳、姜應熊、劉漢,調令已經發了,入援薊鎮。總督定了江東,統一指揮。」
趙寧掃了一眼輿圖上的標註,坐下來。
「順義和三河,有沒有布防?」
沒有人接話。
趙寧把手指點在輿圖上那兩個位置——順義在京師東北,三河在通州以北。蒙古人如果不攻北京城牆,分兵掠奪周邊州縣就是最合理的選擇。
而順義和三河,正好是京東最肥的兩塊地。
「薊鎮總兵孫臏呢?」
「已經領兵往三河方向去了。」張居正答,聲音發緊。「游擊趙溱跟他一路。」
趙寧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
孫臏帶兵去三河,倉促迎擊——營壘沒扎穩就撞上蒙古騎兵,結果只有一個。
但他沒有說出來。
當夜,嘉靖在西苑望見東方火光連天。
傳話的太監幾乎是跑著進內閣值房的,上氣不接下氣:「皇上問——虜去京不遠,諸將何不截殺?」
徐階站起來,接過那道口諭,手微微有些抖。
趙寧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
嘉靖問的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蒙古人都打到家門口了,你們這些人是幹什麼吃的?
答案很殘酷:截不了,也殺不了。
京營的兵,十年沒打過仗。邊軍的援兵還在路上。薊鎮的主力正被蒙古人牽著鼻子走。
趙寧把答案壓在嘴裡,沒有替徐階回。
這口鍋,該首輔背。
徐階把口諭收好,對那太監說了一句:「回稟皇上,諸路援軍正在調集,請皇上穩坐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