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
趙寧站起來,手裡的筆擱在硯台邊。
錢有寶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著腰扶著膝蓋。
「哨騎……不清楚是哨騎還是前鋒,城北烽燧報的火,三堆。」
三堆火,按大同鎮的舊例,意味著敵騎在五百以上。
趙寧轉頭看向戚繼光。
戚繼光已經站了起來,刀提在手裡。
「不一定是大舉進犯。十一月入冬,蒙古人缺糧的時候會派小股騎兵試探,摸清楚守軍虛實再決定打不打。」
「那他們摸到的虛實是什麼?」趙寧的聲音壓得很低,「四萬二千編制,一萬一千能站起來的兵,火銃一半啞火,箭矢是鐵皮包木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這個虛實要是被蒙古人摸清楚了,試探就會變成強攻。
趙寧沒有再多說。他把桌上那份寫了一半的奏摺收起來,折好塞進袖中,大步往外走。
「元敬,跟我上城牆。錢有寶——去把馬芳叫回來。」
——
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和彈劾趙寧的奏摺,幾乎是同一天到的京城。
先到的是奏摺。
兵科給事中何以尚的摺子最先遞進通政司,措辭極其尖銳——「內閣次輔趙寧,以閣臣之身擅殺邊鎮總兵,不經三司會審,不待聖裁,當眾斬首,視國法如無物,視軍制如兒戲。此例一開,則天下之法皆可廢,天下之臣皆可殺。臣請陛下立誅趙寧,以正國體。」
這道摺子遞上去還沒過一個時辰,第二道就來了。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劉世延,聯名三個御史一起上的。
「趙寧身為文臣,無兵部調令,無刑部公文,無都察院會審,僅憑一道聖旨中'便宜行事'四字,便擅開殺戒。今日可殺總兵,明日便可殺巡撫,後日便可殺督撫。此風不剎,大明法度蕩然無存。」
到了第三天,摺子已經摞成小山了。
六部、都察院、六科,甚至連翰林院都有人跟著上了一道。零零總總,彈劾趙寧的奏摺一共四十七份。
通政司的堂官把這些摺子分了三次往西苑送。
第一批送過去的時候,黃錦親自接的。他翻開看了兩本,沒說一句話,放在了御案邊上。
嘉靖正在煉丹房裡看火候,藍緞道袍上沾了幾處香灰。黃錦站在門口等了半炷香,沒敢進去。
「什麼事?」
嘉靖頭都沒回。
「主子萬歲爺,通政司送來的摺子。彈劾趙寧趙閣老的。」
黃錦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門框在說話。
嘉靖的手在丹爐上方頓了一下,隨即繼續調火。
「多少?」
「第一批十五份。後面還有。」
爐火映著嘉靖的臉,明暗不定。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撥弄著銅勺,將丹砂翻了一遍。動作很慢,很仔細。
「擱著。」
黃錦應了一聲,退出去了。
第二批摺子是第二天上午送到的。二十一份。
黃錦這次沒有再去打擾嘉靖,直接摞在了御案上。清流的摺子在這一批里,措辭極為圓滑——沒有直接彈劾趙寧,而是「懇請陛下明示趙寧此舉是否奉旨,若是,則臣等無話可說;若非,則國法不可不伸。」
老狐狸。這句話翻過來的意思是:如果嘉靖承認趙寧是奉旨殺人,那殺總兵的鍋就落在皇帝頭上;如果不承認,趙寧就是擅殺朝廷命官,死罪。
兩頭堵,還堵得冠冕堂皇。
第三批摺子到的時候,黃錦發現御案上前兩批摺子的位置沒動過。一本都沒翻。
到了第四天早上,嘉靖從煉丹房出來了。
他走到御案前,看著那摞得齊齊整整的摺子,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何以尚的。
嘉靖翻開看了不到三行,合上了。
又拿起第二本。劉世延的。
看了一行,合上了。
第三本。翰林院編修孫鑫的。
嘉靖只看了署名就放下了。
站在一旁的黃錦大氣不敢出。他伺候嘉靖幾十年,這種看摺子的方式他見過——不是在看內容,是在數人頭。
嘉靖把那摞摺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一共四十七本。他沒有將任何一本看完。
然後他開口了。
「黃錦。」
「奴婢在。」
「朕讓趙寧去大同,幹什麼的?」
黃錦腿軟了一下,但嘴上不敢慢。
「萬歲爺讓趙閣老去大同,整飭軍務,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嘉靖重複了這四個字,把手裡最後一本摺子輕輕拍在桌面上。
力道不大,但黃錦聽出了那一聲「啪」里的分量。
「朕給了他'便宜行事'四個字。他到大同,查出總兵吃空額、剋扣糧餉、勾結外敵,殺了。」
嘉靖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他做錯了什麼?」
黃錦不敢接話,低著頭。
嘉靖繞過御案,慢慢踱了兩步。藍緞道袍的下擺拖在地磚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四十七個人。」
他站住了。
「朕就這麼一個能用的人,派出去了,替朕辦事,殺了該殺的人。回頭這四十七個人就跳出來了。彈劾,彈劾!」
聲音陡然拔高。
黃錦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們彈劾趙寧,是覺得朕那道旨意是廢紙?還是覺得大同鎮總兵吃了四萬人的空額銀子不該死?」
嘉靖的胸口起伏了兩下。他盯著桌上那摞摺子,忽然伸手——
將最上面的十幾本一把掃到了地上。
摺子散落一地,黃色的封皮在地磚上攤開,有幾本滑到了門檻邊。
殿裡伺候的幾個太監齊刷刷跪了一片。
嘉靖站在原地,呼吸漸漸平復。
「黃錦。」
「奴婢在!」
「傳朕的旨意。」
嘉靖的聲音重新歸於平靜,平靜得連黃錦都覺得後脊發涼。
「上折彈劾趙寧的,一個不漏。不管是六部的、都察院的、六科的、翰林院的——每人廷杖二十。午門前打。今天就打。」
黃錦的頭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萬歲爺——四十七個人,一起打?」
嘉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黃錦。
「你是聾了?」
「奴婢這就去傳旨!」
···
午門前的空地上,四十七條板凳一字排開。
錦衣衛的百戶按旨意把人提了來。何以尚到得最早,被兩個校尉架著從六科廊走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茫然。等他看見午門前那排板凳和站成兩列的錦衣衛行刑手,茫然變成了煞白。
劉世延是第二個到的。他比何以尚鎮定些,但走到午門前就走不動了,兩條腿打著哆嗦,被校尉半拖著過去。
一個接一個,六部的郎中、主事,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給事中,翰林院的編修——全朝著午門前聚攏。
有人梗著脖子不肯趴到板凳上,被錦衣衛按住肩膀硬摁下去。
有人趴到板凳上就開始喊冤,「臣所言皆為社稷——」板子落下來的聲音蓋過了喊聲。
百戶把聖旨念完的時候,午門外值守的禁軍,一排排站著,沒有一個人敢動。
板凳前,第一板子舉了起來。
遠處的六科廊里,幾個沒被點到名的官員擠在窗口往外看,誰都沒出聲。
午門前,板子落下去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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