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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前方打仗,後方拆台!?

2026-05-13 22:00:04 作者: 行御大帝

  嘉靖廷杖百官的消息,傳到裕王府的時候,譚綸正在給裕王講《資治通鑑》。

  一個太監急匆匆從外院跑進來,在門口跪下,膝蓋磕在門檻上,聲兒都劈了。

  「殿下——午門廷杖,四十七個人,一起打的!」

  譚綸手裡的書頁翻到一半,停住了。

  裕王坐在椅子上,整個人沒動,只有端茶的手懸在半空,杯蓋碰著杯沿,發出一聲細響。




  「萬歲爺的。」

  「打誰?」

  「彈劾趙閣老的,一個沒漏。何給事中、劉僉都御史……全在裡頭。」

  裕王把茶杯擱回桌上。瓷器碰木頭,聲兒不大,房間裡卻靜得落針可聞。

  譚綸已經合上了書。他看了裕王一眼,沒開口。有些話不是他這個品級能先說的。

  「去請徐師傅和高師傅過來。」

  

  裕王的聲兒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太監領命去了。

  譚綸站起來,把桌上的書收到一邊。裕王坐著沒動,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緩緩摩挲著扶手上的雕花紋路。

  ——四十七個人。一起打。

  這不是懲罰,這是殺雞儆猴。

  但猴是誰?

  裕王沒有說話。他在等。

  高拱來得最快。

  他從西院一路走來,步子又急又重,廊下的燈籠被他袍角帶起的風扇得晃了兩晃。進門的時候甚至忘了行禮,直接開口。

  「王爺聽說了?」

  裕王點了點頭。

  「四十七個人!」高拱的手在空中劈了一下,「四十七個朝廷命官,趴在午門前挨板子!錦衣衛的杖,打的是二十下,可午門前那板凳上趴著的是什麼人?六科給事中!都察院御史!翰林編修!這些人是朝廷的言路,言路打斷了,這朝廷還剩什麼?」

  譚綸站在一旁不吱聲。他和高拱共事這些年,太清楚這位高閣老的脾氣——急起來什麼都往外倒,不看場合不看人。

  裕王沒接話,只問了一句:「徐師傅呢?」

  「派人去請了,還沒到。」高拱站在廳中央,一身緋色官袍上還帶著墨漬,顯然是正在寫什麼東西時被叫來的。

  「不等了。」高拱轉向裕王,「王爺,臣有話要說。」

  裕王抬了抬手。「高師傅請講。」

  「趙寧在大同殺了總兵,不經三司會審,不經刑部勘驗,這件事到底合不合大明律?」

  高拱自問自答:「不合。」

  「'便宜行事'四個字,給的是處置軍務的權力,不是拿人腦袋的權力。大明朝兩百年,有幾個文臣敢在邊鎮當眾斬總兵的?趙寧開了這個口子,往後誰還敢到邊鎮任職?今天他趙寧拿著便宜行事的旨意殺總兵,明天是不是誰拿到這四個字,就能殺巡撫、殺督撫?」

  高拱越說越快,唾沫星子都要飛出來了。

  「那些彈劾趙寧的人,有沒有借題發揮的?有。有沒有公報私仇的?有。但他們說的道理,錯了沒有?」

  他重重一頓。

  「沒錯!」

  譚綸低著頭站在角落,一句話不說。他心裡對高拱的話有七分認同——趙寧殺人的手段確實出格了。但這會兒不是論對錯的時候。

  皇上已經打了人了,四十七個人趴在午門前挨了板子。這個時候再論趙寧對不對,等於說皇上打錯了。

  這話誰去說?

  高拱會說。

  但高拱說這話的目的,不一定是為了那四十七個人。

  「臣想問一句——」高拱的手指虛虛指向西苑的方向,「徐階呢?」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沒帶「閣老」也沒帶「師傅」。

  「他是首輔!內閣出了這麼大的事,趙寧在大同擅殺總兵,四十七個人上折彈劾,皇上下旨廷杖——從頭到尾,徐階在哪兒?他說了一句話沒有?」

  譚綸下意識看了裕王一眼。

  裕王的手指還搭在扶手上,沒動。


  「趙寧是內閣次輔,是他徐階的同僚。趙寧闖了禍,首輔要麼出來替他善後,要麼出來跟皇上把道理講清楚,至少——至少在皇上下旨廷杖之前說一句話!攔一攔!」

  高拱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可他什麼都沒做。四十七個人被拖到午門前趴在板凳上的時候,我們的首輔大人在幹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

  緩而穩,一步一步踏在廊下的青磚上。

  徐階到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便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

  進門先行禮。

  「王爺。」

  裕王站了起來。「徐師傅請坐。」

  徐階沒坐。他站在門口,把高拱、譚綸、裕王三個人掃了一遍,然後目光落在高拱身上,停了一息。

  高拱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高拱的胸口還在起伏,徐階紋絲不動。

  「肅卿,你說完了?」

  高拱愣了一下。徐階進門之前,在廊下站了多久?聽了多少?

  「我的話說完沒說完不重要。」高拱的下巴揚起來,「重要的是徐閣老的話。皇上廷杖四十七個言官,閣老有什麼話要說?」

  徐階沒立刻回答。

  他繞過高拱,走到裕王下首的椅子前,摺扇擱在桌上。然後轉過身。

  「肅卿,你方才的話,有一處我需要更正。」

  高拱盯著他。

  「你說我什麼都沒做。」徐階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廷杖的旨意是今日辰時下的,板子是午時打的。中間四個時辰,我進了兩趟西苑。」

  高拱的嘴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第一趟,黃錦攔在門口,說萬歲爺在看爐火,不見。第二趟,黃錦讓我在值房等,等了一個半時辰。」

  「萬歲爺見了我。我說了三句話。第一句:臣請陛下三思。第二句:言路不可堵。」

  他頓住了。

  「第三句呢?」裕王問。

  「第三句萬歲爺沒讓我說完。」

  徐階沒有再展開。但房間裡的人都聽得出來——第三句話大概涉及趙寧,而嘉靖不讓他說完,本身就是態度。

  高拱沉默了。

  這個沉默持續了幾息,然後他冷冷開口:「那結果呢?四十七個人還是被打了。閣老進了兩趟西苑,一個也沒保住。」

  這話扎得狠。

  徐階面上沒有變化。他就站在那裡。

  「肅卿說得對。一個也沒保住。」

  他認了。

  高拱大概沒料到徐階會認,一時沒接上話。

  「所以這件事是我的責任。」徐階的聲音不高不低,「首輔沒有盡到首輔的職責,我認。」

  譚綸垂著頭看地磚。他在心裡把徐階這幾句話來回翻了一遍——認了,但認的是「沒保住人」,不是「沒攔趙寧」。

  高拱似乎也品出了味道,正要開口,裕王先站了起來。

  「夠了。」

  高拱一怔。

  「高師傅,你的意思我明白。趙寧的事,有不合規矩的地方。但——」

  裕王走到窗邊,背對著幾個人。窗外的院子裡,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風一吹,影子在窗紙上晃。

  「父皇要用的人,咱們誰也扳不倒。」

  這句話一出來,高拱的臉繃緊了。

  「讓徐師傅去說,徐師傅怎麼說?說趙寧不對?趙寧是奉旨去的大同,殺的是吃空額的總兵。說父皇不對?」

  裕王回過頭來。

  「無非是遭受父皇一頓責罰。」

  高拱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咽不下這口氣。咽不下的東西太多了——趙寧年紀輕輕一步登天,皇上拿著他當刀使,朝廷的規矩為他一個人改來改去。

  可裕王說得沒錯。

  嘉靖認準了的人,上摺子沒用,進諫沒用,四十七個人一起彈劾也沒用——最後只落了個午門吃板子的下場。


  徐階這時候開口了。

  「王爺說得是。」

  他站起來,朝裕王拱手。然後轉向高拱。

  「肅卿,這件事我會處置。陛下那邊,我再尋個合適的時機面奏。但不是現在。」

  高拱皺著眉。「那什麼時候?」

  徐階沒有正面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

  「趙寧人還在大同。大同城北出現了蒙古哨騎的急報,今天也到了兵部。」

  他看著高拱。

  「肅卿想一想,這個時候,萬歲爺最怕聽到什麼?」

  高拱一愣。

  「最怕聽到前方打仗的人被後方拆了台。」

  譚綸猛地抬起頭。

  ——事緩則圓。徐階不是不做事,是在等一個連嘉靖都不得不鬆口的時機。

  可這個時機什麼時候來,誰來造,徐階沒有說。

  門外起了風。老槐樹的枯枝被吹得吱嘎作響。

  徐階朝裕王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經過高拱身邊時,他停了半步。

  沒有看高拱,只留下一句話,聲兒低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肅卿,你今晚擬的那封摺子,先壓一壓。」

  高拱的手僵在袖子裡。他袖口上的墨漬——那是匆忙擱筆時蹭上的,寫了一半的摺子還攤在他書房的桌上。

  徐階頭也沒回,邁過門檻,走進了廊下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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