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門的值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胡宗憲坐在公案後頭,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八百里加急送進京的,封皮上蓋著大同巡撫衙門的火漆,拆開之后里頭只有薄薄兩頁紙。
趙寧的字他認得。清瘦,鋒利,一筆一划都不拖泥帶水。
信上列了一份清單。
糧食、棉衣、火藥、馬料,每一項後頭都跟著數字。數字不算大——至少跟九邊一年的軍需總額比起來不算大。但胡宗憲把這些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後背就涼了半截。
不是數目的問題。
是時機。
國庫什麼底子,他比誰都清楚。嘉靖修道燒銀子,東南倭患剛平,西北韃靼犯邊,戶部的帳面上能拆東牆補西牆已經算趙貞吉本事大了。這時候再往外掏一筆,趙貞吉那張臉怕是能擰出水來。
胡宗憲把信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只有幾行字,寫得比第一頁更簡練。
「大同鎮核查兵員,實額四萬三千,在冊六萬一千。空額一萬八千人的糧餉,十七年未曾發到一個兵卒手中。今革除貪墨將官,底層士卒人心浮動。若軍需不至,恐生他變。」
最後四個字,胡宗憲反覆看了兩遍。
恐生他變。
趙寧沒有寫「譁變」。但意思擺在那裡了。
胡宗憲抬起頭,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天色。申時剛過,冬天日頭短,院子裡已經暗沉沉的。
「叫張閣老過來。」
張居正來得快。
他就在隔壁的籤押房裡。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份公文,大概是剛從案牘堆里拔出來的。
「部堂。」
胡宗憲沒說話,把趙寧的信推過去。
張居正接過來,站在公案前看。一目十行,但看到第二頁的時候,翻頁的手停了一瞬。
「坐。」胡宗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居正把信放回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公案,中間擱著那封信和一盞半涼的茶。
「看完了?」
「看完了。」
「怎麼看?」
張居正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桌上的信紙,拇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趙寧在大同殺了總兵的事,京城已經傳遍了。四十七個言官被廷杖的事,更是鬧得沸反盈天。這個時候趙寧寫信回京要軍需——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催糧信。
這是一根繩子。一頭拴在大同城牆上,一頭系在兵部衙門裡。趙寧拉著那頭叫你拽,你不拽,繩子那頭的人就要掉下去,連帶著大同鎮四萬多兵卒一起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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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發。」張居正抬起頭。
胡宗憲點了一下頭。
「趙雲甫現在在大同做的事,等於拿刀捅了馬蜂窩。」張居正的手指點在信紙上那串數字旁邊,「空額一萬八千人,十七年。這些糧餉落進了誰的口袋?總兵的,副將的,參將的,游擊將軍的——從上到下,一條線全爛透了。」
「他殺了鄭汝忠,是砍了這條線上最粗的那根。」張居正接著說,「但砍完之後呢?下面的人人人自危,底層的兵卒還在餓著肚子。這時候如果軍需到了,趙雲甫拿著實打實的糧食棉衣發下去,底下那四萬多士卒就是他的人。」
「反過來——」
張居正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不需要說完。胡宗憲聽得懂。
反過來,軍需不到,士卒照樣餓肚子,趙寧殺了舊將官卻拿不出新東西,底層的怨氣就會從將官身上轉到他身上。到那時候,不用誰動手,大同鎮自己就會炸。
「問題是——」胡宗憲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放下,「錢從哪來。」
這才是真正的死結。
張居正的指尖在膝蓋上又叩了兩下。
「戶部。」
「趙貞吉那裡,你覺得能拿出來?」
張居正沉默了一息。
趙貞吉是戶部尚書,管著天下的錢糧。這個人精明、能幹、摳門——摳門不是毛病,替朝廷管錢袋子的人不摳門才是毛病。但趙貞吉的摳門背後,還站著一個人。
徐階。
趙貞吉是徐階的人。這事兒朝廷上下心知肚明。徐階要他放糧,他放;徐階要他卡住,他就能卡得滴水不漏。
「部堂,我先去內閣走一趟。」張居正站起來。
胡宗憲沒有馬上應聲。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紋。這個動作他年輕時在浙江就有了,每逢碰上棘手的事就會這樣。當年抗倭的時候,嚴嵩父子把持朝政,他胡宗憲一面在前線打仗,一面在後方周旋,練就了一身在刀尖上跳舞的本事。
如今趙寧接了他當年的差事——不是抗倭,是整頓更爛的九邊。而他胡宗憲從前線退到了後方,坐上了兵部尚書的位子。
這個位子是趙寧給他掙來的。他欠趙寧一個人情。但比人情更重的,是他看得清趙寧在做的事——九邊不整,大明朝的北面就是一層紙糊的牆。韃靼什麼時候來踹,這面牆什麼時候倒。
「太岳。」胡宗憲開口了。
張居正停在半步之外。
「去內閣,找的是徐閣老還是趙貞吉?」
「先找趙貞吉。」張居正答得乾脆,「戶部的帳走正常流程報上去,趙貞吉批不批是他的事。他批了,糧食走兵部調撥,名正言順。他不批——」
「他不會批。」
胡宗憲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張居正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變,但停了半息才開口。
「部堂為何這樣說?」
「趙貞吉不傻。」胡宗憲把桌上的信紙折了兩折,壓在硯台底下。「趙寧在大同殺了總兵,四十七個人上摺子彈劾。皇上雖然打了廷杖,但這件事遠沒有平息。趙貞吉這個時候放糧給趙寧,等於告訴滿朝文武——戶部站在趙寧那頭。」
張居正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趙貞吉是徐階的人。徐階現在什麼態度?」胡宗憲看著張居正。「今天午門廷杖的事你聽說了吧?徐階進了兩趟西苑,一個人也沒保住。」
「聽說了。」
「徐階連人都沒保住,這時候會讓趙貞吉放糧?」
這句話的分量壓在張居正胸口。
徐階的態度才是關鍵中的關鍵。趙貞吉只是一把刀,徐階才是握刀的手。徐階如果現在選擇跟趙寧保持距離——甚至不需要保持距離,只需要不主動靠近——趙貞吉那裡就會變成一堵牆。
「那我更得去一趟。」張居正沒有退。
胡宗憲抬眼看他。
「去了,我才知道這堵牆到底有多厚。」張居正彎腰把椅子推回原位。「趙貞吉如果真的不批,部堂您再去見萬皇上。到那時候不是我們繞過內閣,是內閣先卡了我們。」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胡宗憲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動了。
——先禮後兵。張居正要先走一遍正常的路子,走不通再讓胡宗憲去御前告狀。這麼做不是為了客氣,是為了留一個把柄在手裡——你徐階卡了前線的軍需,我兵部上達天聽,到時候嘉靖問起來,理虧的不是兵部。
這個年輕人,心思縝密得可怕。
「去吧。」胡宗憲擺了一下手。「帶上趙閣老的信。趙貞吉那裡如果問起數目,就把這份清單給他看。記住——」
他頓了頓。
「只給他看數目。第二頁那幾行字,不給他看。」
張居正立刻就懂了。
「恐生他變」四個字,是留給嘉靖的。給趙貞吉看了,就等於提前亮了底牌。趙貞吉轉頭跟徐階一說,徐階有的是辦法在嘉靖面前先把這四個字化解掉。
「部堂放心。」
張居正把信紙從硯台下抽出來,折好揣進袖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胡宗憲叫住。
「太岳。」
張居正回頭。
胡宗憲坐在暗沉沉的值房裡,炭火的紅光映在他半邊臉上。
「趙貞吉那裡如果鬆口了,你也別急著答應他。先回來跟我說一聲。」
這話聽著奇怪。人家鬆口了你還不答應?
但張居正站在門檻上,只思索了一瞬就通透了——趙貞吉如果答應得太痛快,那就更值得警惕。痛快的背後往往藏著條件,條件的背後往往站著徐階。
「明白。」
張居正邁過門檻,大步走進廊下。
冬天的風順著廊柱灌進來,吹得袖子裡那封信紙窸窣作響。他右手按住袖口,左手撩起袍角,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兵部大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