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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大棒加甜棗!

2026-05-13 22:00:21 作者: 行御大帝

  城門洞裡灌進來的風帶著鐵鏽味兒。

  鐵閂抽開,兩扇包鐵木門被八個兵丁合力推向兩側,鉸鏈發出沉悶的嘎吱聲。門縫越來越寬,灰白的光從外頭湧進來。

  趙寧站在城頭上,一隻手搭在垛口的磚沿上,低頭看著城門洞下方的動靜。

  馬芳動作快。

  第一批出城的是他自己的本營兵。三千人分成六列縱隊,甲冑齊整,長槍豎在肩上,踩著凍硬的地面魚貫而出。靴底踏在土路上,悶響連成一片。

  戚繼光的親兵營緊隨其後,出城便往左翼散開。弓弩手蹲在前排,長槍兵立在後排,陣形拉得又薄又長,一眼望過去,人數不多,但占的面夠大。

  ——這是給人看的。

  城下陸續湧出更多的兵。各營各衛的旗號參差不齊,有的甲片缺了好幾塊,有的連頭盔都沒有,拿布條裹著腦袋就出來了。隊列歪歪扭扭,跟馬芳本營的整齊比起來,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人數夠了。

  稀稀拉拉一萬出頭的人,在城北空地上鋪開來,遠遠看去,黑壓壓一片。

  馬芳在底下扯著嗓子喊口令。操練的內容簡單粗暴——列隊、轉向、收槍、舉盾。翻來覆去就這幾樣。不是練給自己人看的,是練給二十里外那五百雙眼睛看的。

  趙寧沒下城。

  他就站在垛口後面,北風把他的袍角掀得翻來翻去。

  一刻鐘。

  兩刻鐘。

  斥候從墩台上傳回第二道消息。

  「蒙古哨騎後撤。方向正北。速度很快。」

  趙寧把紙條看完,折起來,塞進袖子。

  身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出氣——不用回頭也聽得出是誰。城樓值守的一個老兵,雙腿一直在抖,這會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城下,馬芳抬頭望向城樓。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馬芳移開了視線,轉身繼續喊口令。嗓門比剛才又高了三分。

  

  ——蒙古人退了。

  趙寧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他從垛口前轉過身,往城樓台階走。戚繼光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窄窄的磚階往下走。

  走到一半,戚繼光開了口。

  「閣老,糧的事——」

  趙寧腳步沒停。

  「回去說。」

  總兵府後院。

  一盞油燈擱在案上,燈芯燒得歪了,光影晃來晃去。趙寧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摞大同鎮的糧冊。

  這些糧冊是從軍需所搬來的。錢有寶死了,軍需所的帳本被趙寧派人連夜封存,花了整整一天才理出個大概。

  理出來的數字,比他預想的還難看。

  大同鎮在冊兵員四萬六千。實際能點到名的,不到兩萬八。空餉吃了將近兩萬人的額度。這兩萬人的糧餉去了哪兒?進了鄭汝忠和他那幫人的口袋。

  剩下兩萬八千張嘴,每天要吃飯。軍需所現存的糧,撐不過二十天。

  二十天。

  趙寧把糧冊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

  ——給朝廷的信三天前就發了。按腳程算,信到京城至少還要七八天。張居正收到信,遞到內閣,內閣再議,再批,再撥糧,再從太倉裝車往大同運……一套流程走下來,兩個月打底。

  兩個月。他手裡只有二十天的糧。

  就算張居正和胡宗憲豁出命去爭,國庫是什麼情況,趙寧比誰都清楚。嘉靖修了二十年的道觀,國庫早就見底了。能擠出來的糧,撐死夠大同鎮吃一個月。缺口還是堵不上。

  趙寧的手指在糧冊封面上慢慢劃了一道。

  ——糧從哪兒來?

  無非兩條路。

  第一條,出兵。打蒙古人的秋儲。草原上的部落入冬前會囤一批牛羊和乾糧,搶過來就是現成的軍糧。

  這條路在腦子裡轉了半圈就被掐滅了。大同鎮的兵,今天在城外拉出來溜了一圈,什麼成色他看得一清二楚。列個隊都站不齊,讓他們出塞去打蒙古騎兵?送人頭。

  第二條路。

  趙寧的手指停住了。


  ——城裡的那些人。

  鄭汝忠經營大同十七年。十七年的空餉,十七年的貪墨,十七年的走私皮貨茶葉。銀子不會憑空消失,總得有個去處。那些跟著鄭汝忠一起吃肉的人——參將、游擊、守備、千戶——每一個兜里都揣著來路不乾淨的銀子。

  鄭汝忠死了,他們現在正縮著脖子等著看風向。

  ——最怕的是什麼?怕被清算。

  趙寧站起身。

  「元敬!」

  「明天晚上,在總兵府擺一桌酒。」

  戚繼光愣了一下。

  「請誰?」

  「參將以上,全請。」趙寧拿起桌上的名冊翻了一頁。「帖子今晚就送出去。就說——趙某初來乍到,請諸位將軍賞臉,吃頓便飯。」

  「去吧。」

  戚繼光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

  總兵府正堂,三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頭擺著酒碗和幾碟子菜。菜不多,一碟醬牛肉、一碟鹹菜疙瘩、一碟花生米,外加一盆糙米飯。

  簡陋。寒酸。

  但來的人一個不少。

  參將趙守成、游擊將軍劉伯義、守備陳有田、各衛所千戶七八個——加上馬芳和戚繼光、俞大猷,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

  沒人動筷。

  酒碗擺在面前,誰都沒端。

  趙寧坐在主位上,左右兩邊空著,沒讓馬芳和戚繼光坐身旁。這兩個人被安排在了末席。

  主位旁邊空著的兩把椅子,對著滿屋子的軍官。

  ——空椅子比坐人更有壓迫感。

  趙寧端起酒碗,沒喝。在手裡轉了一圈,擱回桌上。

  「今天請各位來,一是認個臉熟。二是有件事,想跟各位商量。」

  滿屋子安靜。

  參將趙守成坐在左手第一位,五十多歲,乾瘦,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不停地搓褲縫。

  趙寧沒繞彎子。

  「大同鎮的糧,還能撐二十天。二十天之後,斷糧。」

  這句話落下去,屋裡的空氣冷了一截。

  劉伯義的喉結滾了一下。陳有田低著頭盯著碗裡的酒,一動不動。

  趙寧繼續說。

  「朝廷的糧在路上,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兩萬八千將士餓著肚子守城。」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碗,這回真喝了一口。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所以,我想請各位——幫個忙。」

  幫忙。

  趙守成的手指停了。他抬起頭,看了趙寧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來了。

  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兩個字的意思。幫忙。什麼忙?出錢。出糧。

  「趙閣老,」劉伯義第一個開口,聲兒乾巴巴的,「末將一個游擊將軍,一年的俸祿也就那麼些……」

  趙寧沒看他。

  「劉將軍,你在大同十三年了吧?」

  劉伯義的嘴張了一下,沒吐出字來。

  「十三年的軍需帳我都看過了。」趙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名下有三個百戶所,兵冊上一千五百人,實際在營的不到六百。九百人的空餉,每年折銀兩千四百兩。十三年。」

  劉伯義的臉白了。

  趙寧的手指又點了一下桌面。聲兒不大,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不是來翻舊帳的。」

  他掃了一圈屋子。

  「舊帳要翻,在座的沒一個能走出這個門。」

  沒人說話。連呼吸都變輕了。

  「但現在是國家為難的時候。兩萬八千人的肚子比舊帳重要。」趙寧把酒碗往前一推。

  「各位把銀子拿出來,換糧,餵飽這些兵。這筆錢,算捐。捐了之後,以前的帳——我替各位在皇上面前說話。將功抵過。」

  他停了一息。

  「鄭汝忠的事,各位都看見了。我殺他,是因為他該殺。各位不是鄭汝忠。各位只要做了該做的事,就還是大明朝的將軍。」

  最後一句話扔出來,滿屋子沒有一個人接。

  趙守成第一個動了。他站起身,雙腿繃得筆直,兩手抱拳。

  「末將……願捐銀八百兩、糧三百石。」

  聲兒發顫,但說完了。

  劉伯義咬了咬牙,跟著站了起來。

  「末將……一千兩。」

  陳有田第三個。然後是各衛所的千戶,一個接一個,數目從幾百到上千不等。有人報數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趙寧坐在主位上,一個一個聽著,一個名字一個數字,全記在腦子裡。

  書記站在門邊,手裡捏著筆和冊子,飛快地往上記。

  一圈報完,趙寧端起酒碗。

  「多謝各位。」

  他仰頭把碗裡的酒幹了。

  放下碗的時候,馬芳在末席抬起頭。四十出頭的老將,兩鬢花白,胸口護心鏡上那道劃痕在燈下一閃一閃。他盯著趙寧看了很久。

  ——這個人,兩天前殺了總兵,今天又把滿屋子的將軍按在椅子上放了血。

  文官。二十九歲。

  馬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一飲而盡,碗底朝天亮了一下。

  當晚,戚繼光把冊子合上的時候,總數出來了。

  白銀一萬一千四百兩。糧食兩千七百石。

  夠大同鎮多撐四十天。

  加上朝廷的糧,能接上了。

  趙寧接過冊子翻了一遍,擱在桌上。燈芯爆了一下,火苗躥高了半寸。他拿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經涼透了。

  「元敬。」

  「在。」

  「明天開始放糧。先緊著馬芳的營。」趙寧把涼茶喝了一口。「然後各營按實際人頭髮,不許經軍需所的手。我親自盯。」

  「是!」

  戚繼光拿著帳冊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趙寧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盯著桌上那盞跳動的油燈。

  ——四十天。

  四十天裡,他得把大同鎮這支爛到骨頭裡的軍隊,捏出個人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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