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州府。
分宜縣。
嚴家老宅的門口停了十二頂轎子。
最前面兩頂是四人抬的官轎,藍呢帷蓋,銅環擦得鋥亮。後面十頂是兩人抬的小轎,一字排開,把整條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巷口站著兩個兵丁,腰間別著刀,手裡端著長槍,見有人要從巷口過,橫槍一攔。
「嚴府有客,繞道。」
過路的百姓縮著脖子,沿著牆根溜走了。沒人敢多看一眼。
——分宜嚴氏。哪怕嚴嵩已經不是首輔了,這四個字在本地依然比縣衙的牌匾管用。
宅子裡頭更熱鬧。
後院正在動工。三十多個軍卒脫了號衣,光著膀子在寒風裡搬磚運石。一面新砌的院牆已經起了半人高,青磚白灰,規制比縣衙的照壁還闊。
院子中間搭著兩層的木架子,幾個木匠蹲在上面鋸木頭,鋸末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鋪了一地。
一個穿千戶服色的軍官站在牆根下,縮著手,不時朝後院正廳的方向張望一眼。
他叫吳平,分宜守備營的千戶。手底下三百號人,這會兒有一百二十個在嚴家搬磚。
吳平不想來。但沒辦法。
嚴世蕃一句話遞過來,他只能把人拉來。不來?分宜的守備是嚴家的門生,袁州府的知府跟嚴家沾親,往上數到江西布政使司,一半的官員吃過嚴家的飯。
在分宜,不聽嚴家的話,等於不想幹了。
吳平搓了搓手,聽見前廳傳來一陣笑聲。
前廳里,嚴世蕃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隻白玉杯。
杯子是和田玉的,通體無瑕,杯壁薄到能透光。這隻杯子值多少銀子,在座的人心裡都有數——少說三百兩。
嚴世蕃用它喝酒。
面前的紫檀八仙桌上擺了十六道菜。蒸鰣魚、醬肘子、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火腿蜜棗、鴿子蛋、燕窩羹……臘月的分宜縣城,街上連只肥雞都難買到,嚴家的桌上擺的全是從南京、杭州運來的鮮貨。
「來來來,諸位,吃!」
嚴世蕃端起白玉杯,朝席間掃了一圈。他今年四十七,身材發福,左眼瞎了,獨眼裡精光四射。穿一身絳紫色團花錦袍,腰間繫著鑲金的玉帶——這身行頭擱在京城六部衙門裡都扎眼。
嚴世蕃不在乎。
他被流放到雷州,半路上跑回了分宜。按律,這是死罪。但他跑回來快一年了,沒有一個人來抓他。
——誰敢來抓?
嚴嵩雖然致仕了,但臨走做了一件事:向嘉靖舉薦了趙寧。
趙寧現在是什麼人?內閣第二人,堂堂次輔,最年輕的閣老。聖眷正隆,手握九邊軍務。嘉靖跟前說一句話頂別人一百句。
趙寧是誰提拔起來的?是嚴嵩。
從浙江修河堤開始,趙寧走的每一步都有嚴嵩的影子。朝里朝外,誰不說趙寧是嚴黨的人?
嚴黨的人做了閣老,嚴家就還是嚴家。
——這筆帳,嚴世蕃算得比誰都清楚。
席間坐了八個人。袁州府的同知劉恩在左首,吉安府的通判陳維坐右首,往下是分宜縣令、幾個本地的鄉紳富商。
劉恩端著酒杯,笑得滿臉褶子。
「東樓公,下官聽說您這新院子修好了要擺三天流水席?」
嚴世蕃斜了他一眼,把玉杯往桌上一擱。
「三天?誰告訴你三天的?」
劉恩愣了一下。
嚴世蕃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七天。七天流水席。分宜、新余、袁州三個地方,凡是有頭有臉的人,都請。」
他往椅背上一靠,獨眼掃過在座眾人。
「我爹當了二十年首輔,回老家連個像樣的院子都沒有,說出去丟人。」
劉恩連忙賠笑。「應該的,應該的。閣老為國操勞一輩子,享享清福是應該的。」
嚴世蕃沒理他。
他歪過頭,朝身後站著的管家擺了擺手。管家彎著腰湊上來,嚴世蕃低聲吩咐了幾句。管家點頭,快步退了出去。
陳維趁這個間隙,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錦盒,雙手推到嚴世蕃面前。
「東樓公,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
嚴世蕃連看都沒看。他拿筷子夾了一塊蒸鰣魚,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什麼東西?」
「一套端硯。蕉白石的,四方。」
嚴世蕃嗤了一聲。
「端硯?」他把筷子擱下來,拿帕子擦了擦嘴。「陳通判,你上回送的那幅唐寅的畫,我讓人看了——是假的。」
陳維的臉一白。
「贗品。」嚴世蕃打了個酒嗝。「市面上三十兩銀子就能買到的贗品。你拿來糊弄我?」
「東樓公,下官——」
「行了。」嚴世蕃抬手打斷他。「這回的硯台,回頭我讓人驗。要是真的,這事就算了。要是假的——」
他沒說完,端起白玉杯喝了一口酒。
剩下半句話不用說,在座的人都聽懂了。陳維的後背濕了一層。
劉恩打圓場,舉杯笑道:「來來來,喝酒喝酒,別掃了東樓公的興。」
席間重新熱鬧起來。
嚴世蕃沒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獨眼半眯著,聽他們東拉西扯地說些奉承話。
——這些人,一個月前還在觀望。嚴嵩剛致仕那陣子,門前冷清得能跑馬。
轉折是什麼時候來的?是趙寧進了內閣,擔任次輔之後。
消息從京城傳到分宜,前後不到十天。第十一天,分宜縣令就來了。第十二天,袁州府同知來了。第十五天,連南昌的人都托人帶了禮來。
來的人嘴上說的都是「給閣老請安」,心裡想的全是同一件事——趙寧是嚴黨的人。嚴家還有用。
嚴世蕃把這些人的心思揣得透透的。有用就行。管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只要銀子是真的、人是聽話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前廳喝酒的時候,後院最深處那間屋子裡,嚴嵩正躺在床上。
屋子裡燒著三個炭盆,暖得發悶。窗簾厚厚地拉著,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嚴嵩裹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
這張臉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皮膚松垮垮地掛在顴骨上,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貼在枕頭上。嘴巴微張,呼吸又淺又慢。
一個老僕蹲在床頭,拿勺子往他嘴裡餵粥。粥從嘴角淌出來,流到下巴上,老僕用帕子擦了擦。
嚴嵩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老僕輕聲說:「老爺,前頭又來客了。少爺在招待。」
嚴嵩沒有反應。
老僕又餵了一勺粥,大半流了出來。他嘆了口氣,把碗擱在床頭柜上。
——這就是大明朝的前首輔。寫了二十年青詞、替嘉靖擋了二十年罵名的人。現在連一碗粥都喝不利索。
前廳的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嚴嵩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動了一下。
誰也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
前廳。
酒過三巡,劉恩湊到嚴世蕃身邊,壓低了嗓門。
「東樓公,有件事下官不知該不該說。」
嚴世蕃斜眼瞅他。「說。」
「京城那邊傳來消息……徐階派了人去南京。」
嚴世蕃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隨即又把菜夾起來,送進嘴裡。
「誰?」
「說是趙貞吉。打著巡查的名頭,實際上——」劉恩咽了口唾沫。「聽說是奔著咱們嚴家的產業去的。」
嚴世蕃嚼了兩下,咽了。
他拿起帕子擦嘴,動作很慢。擦完,把帕子扔在桌上。
「趙貞吉?」
「是。」
嚴世蕃忽然笑了。
他端起白玉杯,晃了晃杯中殘酒,獨眼盯著杯壁上流動的酒液。
「徐階這個老東西,忍了二十年,終於露爪子了。」
劉恩不敢接話。
嚴世蕃把酒一飲而盡,杯底朝天。
「讓他查。南京的產業,有本事他一筆一筆全翻出來。」他把玉杯往桌上一頓,聲音不大,在座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就算翻出來又怎樣?徐階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他徐階的把柄!」
「趙雲甫在內閣坐著,徐階能把我嚴家怎麼著?」
滿桌的人沒一個敢吭聲。
嚴世蕃掃了他們一圈。
「怕什麼?吃菜。」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肘子,咬了一口。油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不擦。
門外,管家快步走回來,彎腰湊到嚴世蕃耳邊。
「少爺,後面的磚不夠了。吳千戶說,再要調人,得跟守備大人打招呼。」
嚴世蕃頭都沒回。
「告訴吳平,磚從縣裡的窯上拉。錢記嚴家的帳。」
——
加更奉上,拜謝各位大大支持。
為了響應各位大大的熱情,小弟決定更改一下加更規則。
每日保底三更
催更過500,加更一章(保底四更)
催更過1000,再加更一章。(保底五更)
以本章催更為準,即日起生效。
小弟已經亮明態度了,各位大大能不能投一些免費的數據,支持一下小弟。
拜謝各位大大,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