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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趙寧:若是怕,我當初就不會來了!

2026-05-13 22:00:33 作者: 行御大帝

  糧放到第三天,趙寧開始翻九邊的防務卷宗。

  卷宗是從兵部調來的,一共九份,按九個鎮的編制排列。大同、薊州、宣府、遼東、甘肅、寧夏、固原、延綏、太原。

  趙寧把九份卷宗攤在桌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把其中六份推到一邊。

  桌上只留了三份。

  大同。薊州。宣府。

  戚繼光站在桌對面,低頭看著那三份卷宗。

  「元敬,你看看這三個鎮的兵額和實額。」

  戚繼光拿起大同的卷宗,翻到兵力那一頁。

  「大同鎮,額定編制五萬三千。」他翻到後面,停了一下。「實際在冊兩萬八千。缺額近半。」

  趙寧沒抬頭。「薊州呢?」

  戚繼光換了一份。

  「薊州鎮,額定編制八萬五千。實際在冊……四萬一千。」

  他的手頓了一下。

  趙寧還是沒抬頭。「宣府。」

  「宣府鎮,額定編制六萬。實際在冊兩萬六千。」

  

  三個數字報完,戚繼光把卷宗放回桌上。

  ——九邊防線,拱衛京師的三道門。大同守晉北,宣府守京西北,薊州守京師正面。這三個地方但凡有一個被蒙古人打穿,京城就得唱空城計。

  而這三個地方,兵額加起來缺了近十萬人。

  趙寧終於抬頭。

  「你在浙江的時候,俺答汗打了幾次大同?」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大同,直逼京師。嘉靖三十六年、三十八年,各入寇一次。每次都是從大同方向來。」

  戚繼光報得很快。這些數字他爛熟於胸。

  趙寧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

  那是一張九邊防線的全圖,從遼東到甘肅,沿著長城一字排開。趙寧的手指點在大同的位置上,往東劃了一道。

  「大同——宣府——薊州。」

  手指落下來。

  「這三個鎮連起來,就是京師的命門。俺答汗不蠢,他每次入侵走的都是這條線。大同撕口子,宣府擴缺口,薊州要命。」

  戚繼光沒接話,等著趙寧把話說完。

  趙寧轉過身。

  「問題不光是缺兵。缺兵可以補。補不了的是將。」

  這句話一出,戚繼光的脊背微微一緊。

  趙寧重新坐下來,把三份卷宗上面壓著的名冊翻開。

  「大同總兵,被我殺了。」

  「薊州總兵楊經,六十三歲,去年秋天在薊州城頭挨了蒙古人一箭,現在走路都得人扶。宣府總兵陳鳳,五十八歲,去年冬天上書請求致仕,兵部壓著沒批。」

  ——三個總兵,一個死了,一個廢了,一個想跑。

  趙寧合上名冊,靠在椅背上。

  「元敬。你覺得,這三個位子,誰來坐?」

  戚繼光在桌對面站得很直。

  這個問題不好答。總兵的任免是朝廷的事,是皇上的事。一個武將,哪怕心裡有人選,嘴上也不能說。說了就是越權。




  而且用的是「你覺得」三個字。

  ——不是試探。是真在問。

  戚繼光沉默了一會兒。

  「大同鎮最要緊。大同守不住,宣府和薊州都是空談。」

  「嗯。」

  「大同總兵的人選,必須有實戰經驗,能彈壓驕兵悍將,還得和文官系統合得上。」

  戚繼光一字一字地說。

  「末將以為……裕王府的譚綸,可以。」

  趙寧沒有任何反應。

  ——譚綸。譚子理。在浙江抗倭的時候,趙寧和譚綸打過交道。這個人不是純粹的書生,在浙江領過兵,跟戚繼光配合多年。

  裕王府的人,雖然從陣營上來看,他屬於清流派的人,但也是裕王的人,大明的人。


  「譚綸確實合適。但有一個問題——他是文官。」趙寧敲了兩下桌面。「以兵部職銜掛總兵印,朝中會有人說話。」

  「說話的人什麼時候少過?」

  趙寧笑了一下。

  戚繼光沒笑。

  「閣老,末將說句逾矩的話。」

  「說。」

  戚繼光直直地站在那裡,隔了兩息。

  「薊州,末將願去。」

  屋裡安靜了。

  趙寧盯著戚繼光,半天沒出聲。

  ——薊州。京師正面的屏障。八萬五千編制只剩四萬一,防線千瘡百孔。這個位子比大同還燙。戚繼光自己開口要去,不是搶功,是清楚那個位子除了他沒人撐得住。

  「你去薊州,大同怎麼辦?」

  「大同有譚綸夠了。末將在薊州練兵,三年之內,蒙古人從薊州方向過不來。」

  趙寧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桌上的茶碗,碗底早就幹了。

  「俞大猷呢?」

  戚繼光的回答很快。

  「俞志輔在浙江打了十年倭寇,水戰陸戰都能打。讓他做薊州副總兵。末將練兵,他守關,分工明確。」

  趙寧把空茶碗擱回桌上。

  「宣府呢?」

  戚繼光沒有立刻回答。

  趙寧等了一會兒。

  「馬芳。」

  不是戚繼光說的。是趙寧自己說的。

  戚繼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一下頭。

  ——馬芳,大同副總兵。四十出頭,兩鬢花白,在大同吃了十年沙子,蒙古騎兵怎麼打、怎麼追、怎麼設伏,他比蒙古人自己都清楚。

  「馬芳在大同蹲了十年,和俺答汗的人交過不下二十次手。讓他守宣府,京師西北這條線就穩了。」

  趙寧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譚綸,大同。你,薊州。俞大猷,薊州副總兵。馬芳,宣府。」

  他拿起筆。

  「我寫摺子。直呈皇上。」

  戚繼光站在原地,看著趙寧蘸墨落筆。

  ——四個名字寫上去,九邊等於換了半邊天。大同、宣府、薊州三個最緊要的鎮同時換將,這在大明朝沒有先例。

  但趙寧下筆的手沒有一絲猶豫。

  燈下,毛筆在宣紙上行走,細碎而急促。趙寧的字不算漂亮,每一筆卻都落得很重。每一筆下去,就是一個人的前程,也是幾萬條命的著落。

  寫到最後一行,趙寧擱筆。

  摺子從頭看了一遍。沒改。合上。

  「元敬。」

  「末將在。」

  「這封摺子送到京城,最快幾天?」

  「八百里加急,三天。」

  趙寧把摺子遞過去。

  「三天太慢。用驛站的快馬,換人不換馬,兩天送到。」

  戚繼光接過摺子,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閣老。」

  趙寧抬頭。

  「這封摺子遞上去,朝里有些人……會拿閣老是問的。」

  趙寧看著他。

  「一個年紀輕輕的閣老,一口氣換掉九邊三個總兵,一個副總兵。」戚繼光的背影在門框裡立得很直。「皇上信閣老,但朝臣不一定信。彈劾的摺子怕是比這個厚十倍。」

  趙寧靠在椅背上,燈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

  「元敬,你覺得我怕彈劾?」

  戚繼光沒轉身。

  「末將知道閣老不怕。」

  他頓了一下。

  「末將怕。」

  趙寧沒有接話。

  戚繼光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大同十一月的風割在臉上生疼。他跨出門檻,走進黑暗裡。

  身後,趙寧的話追了出來——

  「告訴馬芳,明天一早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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