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放到第三天,趙寧開始翻九邊的防務卷宗。
卷宗是從兵部調來的,一共九份,按九個鎮的編制排列。大同、薊州、宣府、遼東、甘肅、寧夏、固原、延綏、太原。
趙寧把九份卷宗攤在桌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把其中六份推到一邊。
桌上只留了三份。
大同。薊州。宣府。
戚繼光站在桌對面,低頭看著那三份卷宗。
「元敬,你看看這三個鎮的兵額和實額。」
戚繼光拿起大同的卷宗,翻到兵力那一頁。
「大同鎮,額定編制五萬三千。」他翻到後面,停了一下。「實際在冊兩萬八千。缺額近半。」
趙寧沒抬頭。「薊州呢?」
戚繼光換了一份。
「薊州鎮,額定編制八萬五千。實際在冊……四萬一千。」
他的手頓了一下。
趙寧還是沒抬頭。「宣府。」
「宣府鎮,額定編制六萬。實際在冊兩萬六千。」
三個數字報完,戚繼光把卷宗放回桌上。
——九邊防線,拱衛京師的三道門。大同守晉北,宣府守京西北,薊州守京師正面。這三個地方但凡有一個被蒙古人打穿,京城就得唱空城計。
而這三個地方,兵額加起來缺了近十萬人。
趙寧終於抬頭。
「你在浙江的時候,俺答汗打了幾次大同?」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大同,直逼京師。嘉靖三十六年、三十八年,各入寇一次。每次都是從大同方向來。」
戚繼光報得很快。這些數字他爛熟於胸。
趙寧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
那是一張九邊防線的全圖,從遼東到甘肅,沿著長城一字排開。趙寧的手指點在大同的位置上,往東劃了一道。
「大同——宣府——薊州。」
手指落下來。
「這三個鎮連起來,就是京師的命門。俺答汗不蠢,他每次入侵走的都是這條線。大同撕口子,宣府擴缺口,薊州要命。」
戚繼光沒接話,等著趙寧把話說完。
趙寧轉過身。
「問題不光是缺兵。缺兵可以補。補不了的是將。」
這句話一出,戚繼光的脊背微微一緊。
趙寧重新坐下來,把三份卷宗上面壓著的名冊翻開。
「大同總兵,被我殺了。」
「薊州總兵楊經,六十三歲,去年秋天在薊州城頭挨了蒙古人一箭,現在走路都得人扶。宣府總兵陳鳳,五十八歲,去年冬天上書請求致仕,兵部壓著沒批。」
——三個總兵,一個死了,一個廢了,一個想跑。
趙寧合上名冊,靠在椅背上。
「元敬。你覺得,這三個位子,誰來坐?」
戚繼光在桌對面站得很直。
這個問題不好答。總兵的任免是朝廷的事,是皇上的事。一個武將,哪怕心裡有人選,嘴上也不能說。說了就是越權。
而且用的是「你覺得」三個字。
——不是試探。是真在問。
戚繼光沉默了一會兒。
「大同鎮最要緊。大同守不住,宣府和薊州都是空談。」
「嗯。」
「大同總兵的人選,必須有實戰經驗,能彈壓驕兵悍將,還得和文官系統合得上。」
戚繼光一字一字地說。
「末將以為……裕王府的譚綸,可以。」
趙寧沒有任何反應。
——譚綸。譚子理。在浙江抗倭的時候,趙寧和譚綸打過交道。這個人不是純粹的書生,在浙江領過兵,跟戚繼光配合多年。
裕王府的人,雖然從陣營上來看,他屬於清流派的人,但也是裕王的人,大明的人。
「譚綸確實合適。但有一個問題——他是文官。」趙寧敲了兩下桌面。「以兵部職銜掛總兵印,朝中會有人說話。」
「說話的人什麼時候少過?」
趙寧笑了一下。
戚繼光沒笑。
「閣老,末將說句逾矩的話。」
「說。」
戚繼光直直地站在那裡,隔了兩息。
「薊州,末將願去。」
屋裡安靜了。
趙寧盯著戚繼光,半天沒出聲。
——薊州。京師正面的屏障。八萬五千編制只剩四萬一,防線千瘡百孔。這個位子比大同還燙。戚繼光自己開口要去,不是搶功,是清楚那個位子除了他沒人撐得住。
「你去薊州,大同怎麼辦?」
「大同有譚綸夠了。末將在薊州練兵,三年之內,蒙古人從薊州方向過不來。」
趙寧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桌上的茶碗,碗底早就幹了。
「俞大猷呢?」
戚繼光的回答很快。
「俞志輔在浙江打了十年倭寇,水戰陸戰都能打。讓他做薊州副總兵。末將練兵,他守關,分工明確。」
趙寧把空茶碗擱回桌上。
「宣府呢?」
戚繼光沒有立刻回答。
趙寧等了一會兒。
「馬芳。」
不是戚繼光說的。是趙寧自己說的。
戚繼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一下頭。
——馬芳,大同副總兵。四十出頭,兩鬢花白,在大同吃了十年沙子,蒙古騎兵怎麼打、怎麼追、怎麼設伏,他比蒙古人自己都清楚。
「馬芳在大同蹲了十年,和俺答汗的人交過不下二十次手。讓他守宣府,京師西北這條線就穩了。」
趙寧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譚綸,大同。你,薊州。俞大猷,薊州副總兵。馬芳,宣府。」
他拿起筆。
「我寫摺子。直呈皇上。」
戚繼光站在原地,看著趙寧蘸墨落筆。
——四個名字寫上去,九邊等於換了半邊天。大同、宣府、薊州三個最緊要的鎮同時換將,這在大明朝沒有先例。
但趙寧下筆的手沒有一絲猶豫。
燈下,毛筆在宣紙上行走,細碎而急促。趙寧的字不算漂亮,每一筆卻都落得很重。每一筆下去,就是一個人的前程,也是幾萬條命的著落。
寫到最後一行,趙寧擱筆。
摺子從頭看了一遍。沒改。合上。
「元敬。」
「末將在。」
「這封摺子送到京城,最快幾天?」
「八百里加急,三天。」
趙寧把摺子遞過去。
「三天太慢。用驛站的快馬,換人不換馬,兩天送到。」
戚繼光接過摺子,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閣老。」
趙寧抬頭。
「這封摺子遞上去,朝里有些人……會拿閣老是問的。」
趙寧看著他。
「一個年紀輕輕的閣老,一口氣換掉九邊三個總兵,一個副總兵。」戚繼光的背影在門框裡立得很直。「皇上信閣老,但朝臣不一定信。彈劾的摺子怕是比這個厚十倍。」
趙寧靠在椅背上,燈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
「元敬,你覺得我怕彈劾?」
戚繼光沒轉身。
「末將知道閣老不怕。」
他頓了一下。
「末將怕。」
趙寧沒有接話。
戚繼光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大同十一月的風割在臉上生疼。他跨出門檻,走進黑暗裡。
身後,趙寧的話追了出來——
「告訴馬芳,明天一早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