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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

2026-05-13 22:00:55 作者: 行御大帝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燈亮了不到兩刻鐘,司禮監又來人了。

  這回不是金牌急遞。小太監捧著一份火漆封口的奏疏,站在司禮監值房門口等黃錦。

  黃錦剛從北鎮撫司走回來,靴子上還沾著霜。

  「黃公公,九邊急遞。趙閣老的摺子,昨日黃昏到的驛站,按規矩,連夜送進來了。」

  黃錦接過去。

  火漆完好,封口上蓋著趙寧的私印。他掂了掂——厚。

  沒拆。這種摺子,整個大明朝只有一個人有資格先看。

  他轉身,又往萬壽宮走。一夜之間,第二趟了。

  殿門推開的時候,嘉靖還在蒲團上坐著。新添的香燒了一半,灰白的香柱彎了個弧度,將落不落。

  「主子萬歲爺,九邊的摺子到了。趙寧的。」

  嘉靖抬了下眼皮。

  「放這兒。」

  黃錦把摺子擱在案几上,退到一旁。

  嘉靖沒有立刻翻開。他撥了撥香爐里的殘灰,又添了一撮新的。直到青煙重新升起來,才伸手拿過摺子,拆了火漆。

  摺子展開。

  前面三頁是九邊軍務的總述——兵額缺口、糧餉積欠、城牆修繕。條目清晰,數字詳實。黃錦站在側面,只能看見紙背透出來的墨跡,密密麻麻。

  嘉靖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第四頁,手停了。

  停了有一會兒。

  黃錦偷偷抬眼。嘉靖的視線釘在摺子某處,一動不動。

  摺子合上了。

  又打開。

  還是第四頁,從頭再看了一遍。

  然後嘉靖把摺子擱在膝蓋上,右手搭在摺子邊緣,拇指慢慢摩挲著紙面。

  這個動作持續了大約半炷香。

  

  黃錦的腿站麻了,不敢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萬壽宮殿門關著,外面的風聲透不進來。整座大殿裡只有香燃的細微噼啪聲。

  嘉靖終於開口。

  「趙寧舉薦譚綸做大同總兵。戚繼光做薊州總兵,俞大猷做副總兵。馬芳做宣府總兵。」

  他把四個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黃錦心裡咯噔一下。

  ——大同、薊州、宣府。九邊重鎮裡最要緊的三個,一口氣全換人。全是趙寧舉薦的。

  擱在從前嚴嵩當權的時候,誰敢一道摺子動三鎮總兵,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譚綸。」嘉靖念到這個名字,語速更慢。「徐階的人。」

  黃錦不吭聲。

  譚綸是南直隸出身,當年在浙江抗倭,跟胡宗憲搭過班子。但明眼人都清楚,譚綸跟清流走得近,跟徐階那條線搭得上。

  趙寧不可能不知道。

  「戚繼光。」嘉靖又念了第二個。「趙寧在浙江帶出來的。」

  這個不用黃錦補充。戚繼光是趙寧的人,滿朝皆知。薊州總兵,拱衛京師的門戶,交給趙寧自己的嫡系。

  「馬芳。」第三個。「這個人,朕見過。」

  馬芳是九邊老將,在宣府打了半輩子仗。不是嚴黨,不是清流,誰的人都不是。純粹軍功起家。

  三個名字念完了。摺子還擱在膝蓋上,沒合。

  黃錦站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轉。

  ——一個清流的人,一個趙寧的人,一個誰的人都不是的人。三座重鎮,三條線,分得清清楚楚。

  嘉靖要是不批,理由充分——趙寧一人舉薦三鎮總兵,權勢太重,這是大忌。

  嘉靖要是批了,理由也充分——三個人選挑不出毛病。文武搭配,新舊兼顧,任人不唯親。

  這小子把棋盤擺在了嘉靖面前,每一步走得光明正大。批不批,皇帝自己選。

  嘉靖忽然抬頭。

  「黃錦。」

  「奴婢在。」

  「趙寧今年多大了?」

  「回主子萬歲爺,再過幾個月就三十了。」


  嘉靖沒說話。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摺子,還是第四頁那幾行字。

  不到三十歲,入閣不到兩年,就敢動九邊三鎮的總兵。

  殿裡安靜了很久。

  嘉靖摩挲摺子的手指停了。

  「准。」

  就一個字。

  黃錦愣了一瞬。他原以為至少還要磨上半個時辰。

  「走司禮監的流程,發內閣擬票。」

  嘉靖把摺子合上,放回案幾。

  「主子萬歲爺——」黃錦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嘉靖看了他一眼。

  「想問什麼,問。」

  黃錦跪下來。「奴婢斗膽。三鎮總兵都是趙閣老舉薦的,朝里會不會有人說閒話?」

  嘉靖靠回蒲團後面的靠枕上,閉了眼。

  「趙寧要是三個位子全塞自己人,朕一個都不會批。」

  停了一下。

  「他沒有。」

  黃錦低頭。

  「譚綸是徐階的人,他照樣舉薦。馬芳跟他沒有半點交情,他照樣舉薦。」嘉靖的手指重新搭上那串沉香木珠。「這小子——懂規矩。」

  懂規矩三個字從嘉靖嘴裡出來,分量比「准」字還重。

  黃錦退出殿門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捧著趙寧的摺子往司禮監走,腳步比上一趟更快。一夜之間兩道旨意,一道抓人,一道任命。

  這個冬天,不太平。

  內閣值房。

  徐階到得早。卯時剛過,他已經坐在案前喝茶。

  司禮監的人來得比他更早。

  一份摺子,一道口諭,擱在他桌上。

  摺子是趙寧的。口諭四個字——准,照擬。

  徐階放下茶盞,翻開摺子。

  前三頁翻得快,軍務總述他不關心。

  第四頁。

  譚綸,大同總兵。

  戚繼光,薊州總兵。俞大猷,副總兵。

  馬芳,宣府總兵。

  徐階翻摺子的手停在第四頁上,沒動。

  他看了三遍。

  然後放下摺子,端起茶盞。茶涼了,他沒有喝。

  ——趙寧舉薦譚綸?

  譚綸是他的人。他比誰都清楚。當年在浙江,譚綸能坐穩那個位子,他徐階背後使了多少力。趙寧不可能不知道。

  滿朝文武都在傳趙寧是嚴黨餘孽,是嚴嵩一手提拔起來的。嚴嵩倒了,趙寧還在內閣坐著。多少人等著看他被清算。

  結果他舉薦了譚綸。

  徐階把茶盞放回桌上,瓷器輕輕碰了一聲。

  ——示好?不對。趙寧要跟他搭線,不會用這種方式。三鎮總兵的舉薦太大了,大到誰接了這個人情,誰就欠一筆天大的債。趙寧不是會隨便送人情的人。

  那就是趙寧壓根不在乎譚綸是誰的人。

  他只在乎譚綸能不能打仗。

  徐階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在內閣二十年,他見過嚴嵩怎麼用人,見過夏言怎麼用人。舉賢不避親的見過,舉賢不避仇的也見過。

  但他沒見過一個不到三十的閣老,把清流的人、自己的人、和誰的人都不是的人,一股腦塞進同一道摺子里,然後遞到皇帝案前。

  而且嘉靖批了。

  ——老道士什麼時候變了性子?

  三座重鎮的總兵全是趙寧舉薦的。換了任何一個人這麼幹,嘉靖都該翻臉。一個閣老控制九邊三鎮兵權,什麼概念?

  但嘉靖批了。摺子昨夜到的,今早口諭就下來了。中間連一夜都沒隔。

  徐階重新翻開摺子,盯著「准」字旁邊嘉靖的硃批。

  那個「准」字寫得很重,硃砂浸透了紙背。

  他在內閣坐了二十年,看過嘉靖無數道硃批。猶豫的時候字跡輕,不情願的時候筆鋒飄,駁回的時候一個「否」字刺穿紙面。

  這個「准」字,不輕不飄,筆畫沉穩,一氣呵成。

  嘉靖不是勉強批的。

  他是想好了才批的。

  值房外面有人走動,六部的堂官們陸續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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