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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嘉靖後悔,清流比嚴黨還黑!

2026-05-13 22:02:07 作者: 行御大帝

  趙寧從西苑出來的第三天,嚴党家產的清冊送到了內閣。

  徐階帶著帳冊進精舍的時候,嘉靖歪在榻上,額頭覆著一塊冰巾。

  這幾天火氣一直壓不下來。太醫院的冰巾換了三回,前額的溫度就是不退。

  黃錦守在榻邊,聽見腳步響,朝門口瞥了一眼。

  六十三歲的內閣首輔穿著官袍,手裡抱著三本帳冊,步子不疾不徐,走到榻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

  「回聖上,抄沒嚴党家產的帳目,都整理出來了。」

  嘉靖沒睜眼。冰巾底下悶出一個字。

  「念。」

  徐階翻開第一本帳冊。

  「嚴世蕃府邸,黃金十二萬四千餘兩,白銀二百一十萬兩。嚴嵩老宅,黃金三萬餘兩,白銀八十萬兩。還有若干等人——」

  「總數。」嘉靖打斷他。

  徐階合上冊子,垂手。

  「一共抄沒黃金三十七萬餘兩,白銀六百四十餘萬兩。其餘古貨真玩,折價約值三百萬兩。」

  嘉靖掀開冰巾坐了起來。黃錦趕緊伸手去扶,被嘉靖一把推開。

  黃金折銀,加上古玩折價,攏共一千三百萬上下。嚴嵩父子經營二十年,摟了這麼大一筆家當。

  

  數目不小了。

  「怎麼分的?」

  徐階沒有遲疑。這番話,他在內閣的值房裡斟酌了三天。

  「內閣召集各部商議了一下,奏請先給兵部撥款三百六十萬兩。」

  嘉靖的手搭在念珠上,沒轉。三百六十萬。第一口就這麼大。

  「怎麼個撥法?」

  「其中一百六十萬兩撥給大同、宣府,作為軍需。趙閣老整頓九邊,這兩處最緊迫,兵甲器械、糧草輜重都要補上。另外兩百萬兩撥給薊州,充作防務。俺答部近來屢有異動,薊州是京畿門戶,不能有失。」

  說得漂亮。先拿九邊壓陣,趙寧管著軍務,薊州防線關乎京師安危。這筆帳,嘉靖就算心疼,也沒法駁。

  精舍里安靜了幾息。

  「准奏。」

  兩個字擠出來,帶著點氣。

  黃錦上前,拿起硃筆,在奏本上批了紅。

  三百六十萬兩,出去了。

  徐階翻過一頁,接著報。

  「各省積欠官員俸祿,已經拖了許久。尤甚者如陝西、山西、北直隸、河南、雲南、貴州,都已拖欠一年以上。吏部奏請撥給一百七十萬兩,先把這幾個省份的欠俸發了。」

  嘉靖的臉沉下來了。三百六十加一百七十,五百三十萬。一千三百萬去了將近一半。

  「別的省呢?」

  「其他各省和兩京的欠俸,要好一些——」

  「我問你別的省欠沒欠。」嘉靖提了嗓門。

  徐階低著頭,不閃不避。

  「也欠了。只是數額小些。臣等商議了,從別的口子想辦法,慢慢撥還。」

  慢慢撥還。好一個慢慢撥還。

  嘉靖一把拍在榻沿上。

  「那就你們說了算!先說的那幾個省——欠的俸祿,補發了!」

  「臣等遵旨。」

  黃錦拿起硃筆,剛蘸了硃砂——

  「黃錦。」

  嘉靖的話從榻上飄過來,不輕不重。

  「給朕換塊冰巾。」

  黃錦的筆懸在半空,愣了一瞬。

  硃筆擱回硯台,紅墨還沒落到紙上。他轉身去取冰巾,把舊的撤了,新的覆上。嘉靖躺回去,冰巾貼上額頭,涼意滲進來。

  徐階站在原地,手裡的帳冊翻到下一頁,沒動。

  他等得住。

  精舍里只剩藥爐咕嘟冒泡的動靜。

  過了許久,冰巾底下傳出一句。

  「為君的分了錢了,為官的也分了錢了。」

  嘉靖停了一拍。

  「該給朕的百姓分了吧?」


  徐階不慌不忙,翻開下一頁。

  「皇上如天之仁。今年屬江西災情最重。三月發了桃花汛,四府州縣都遭了大水。入夏以來,七個府又都是旱情。江西奏請免了這些地方的賦稅,另請朝廷撥款,從他省購糧三百石,賑濟災民。」

  嘉靖沒出聲。

  桃花汛,大水,旱災。天災趕著天災。免賦稅,買糧賑濟。這筆錢不花不行——不花就是朝廷不管百姓死活,史書上要落一筆的。

  「還有呢?」

  徐階的嗓門低了一分。

  「去年下半年以來,有些地方……加重了百姓的賦稅。」

  嘉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加重賦稅。為什麼加重?還不是改稻為桑鬧出來的,還不是嚴黨那幫人搜刮出來的,還不是國庫空了、各地官府自己想轍往百姓頭上加碼。歸根到底,是那個窟窿填不上。

  「戶部奏請撥二百萬兩銀子,歸還加了賦稅的那幾個省的百姓。」

  二百萬。

  嘉靖躺在那裡,腦子裡算盤劈里啪啦。

  一千三百萬。兵部三百六十萬。官俸一百七十萬。賑災購糧再扣一筆。二百萬退賦稅——

  剩多少?

  兩百萬。出頭。

  不到兩百萬。

  一千三百萬兩銀子。抄了大半個嚴黨,牽連幾百號人,砍了多少腦袋,判了多少流刑。到頭來,分到他手上的,不到兩百萬。

  嘉靖猛地掀開冰巾坐了起來。

  「不要說了!」

  徐階閉了嘴。

  精舍里死靜了一瞬。嘉靖喘了兩口氣,偏過頭盯著黃錦。

  「前兩天——是不是有順天府兩個縣令貪污?」

  黃錦一愣,忙點頭:「回主子,有這事。」

  「抄了他們的家!」嘉靖伸手一指徐階。「退給百姓的賦稅,從他們家裡出!」

  徐階沒退。

  「抄了他們的家,也是杯水車薪。」

  他接得不卑不亢。

  「這二百萬兩,其實也不夠歸還加征的全部賦稅。只是安定人心罷了。」

  安定人心。

  四個字把嘉靖堵得死死的。不撥,百姓鬧。鬧起來就是民變,民變就要出兵,出兵又是銀子。怎麼算,這筆錢都得出。

  嘉靖不能說「不給百姓」。這話一出口,他就不是嘉靖帝,他是桀紂。

  他歪過頭,半眯著眼瞟了黃錦幾息。

  黃錦跟了他三十多年,這種眼色再熟悉不過——主子要他配戲了。

  「朕都捨得。」嘉靖一甩手,話拖得老長。「你還裝什麼樣子。」

  黃錦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撥吧撥吧,都撥了吧!」嘉靖坐在榻上,兩手撐著膝蓋,脊背弓起來。

  「無非是朕住的地方破一些。無非是宮裡的人穿著舊衣服。」

  他頓了一下,拔高了調子。

  「上街討飯去!」

  這幾句甩出來,精舍里的空氣繃到了極限。

  黃錦跪在地上,抬頭望著徐階,滿面痛切。

  「徐閣老——」

  嗓子都在顫。

  「皇上的萬壽宮才修了一半!宮裡十萬張嘴也等著吃飯呢!這筆開銷,內閣就沒算進來?」

  天衣無縫。嘉靖不方便說的話,黃錦替他說。皇帝要體面,不能跟臣子爭錢;太監不要體面,可以替主子爭。

  徐階在這套把戲面前站了幾十年,每一招都清楚。但清楚歸清楚,該接的還得接。

  他往前走了半步,躬身更深。

  「給皇上留兩百萬兩。用作修繕萬壽宮和宮裡的日常開支。」

  兩百萬。

  嘉靖盯著徐階花白的頭頂,胸腔里翻湧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嚴嵩在的時候,鄢懋卿下去巡鹽,颳了五百多萬兩回來。嚴世蕃轉手就給宮裡送了一百萬。五百多萬里分一百萬,快五分之一。


  現在呢?

  一千三百萬裡面,留兩百萬。不到六分之一。

  嚴黨貪,天下皆知。可嚴黨貪完了,好歹記得往宮裡孝敬。清流呢?滿口社稷蒼生、兩袖清風,分起銀子來——比嚴黨還黑。

  比嚴黨還黑!!!

  嘉靖把冰巾重新覆在額上,緩緩躺回去。道袍鋪散在榻面上,冰巾底下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兩片乾裂的嘴唇。

  「百姓們常說一句話。」

  他的話從冰巾下面悶悶地透出來。

  「破財消災。」

  停了一停。

  「朕把這些銀子都散了,上天也該……讓朕的病好了吧。」

  沒有人接。

  黃錦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徐階立在三步之外,手裡的帳冊合攏了,搭在身側。

  精舍外面,太液池的風穿過迴廊,吹得窗紙沙沙地響。藥爐上的砂鍋咕嘟冒著泡,沒人去管它。

  嘉靖垂在榻沿外的那隻手,念珠掛在指尖,晃了兩下,停住了。

  黃錦跪著挪了一下膝蓋,碰翻了硯台。

  硃砂墨從硯台里淌出來,洇在青磚地面上,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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