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從西苑出來的第三天,嚴党家產的清冊送到了內閣。
徐階帶著帳冊進精舍的時候,嘉靖歪在榻上,額頭覆著一塊冰巾。
這幾天火氣一直壓不下來。太醫院的冰巾換了三回,前額的溫度就是不退。
黃錦守在榻邊,聽見腳步響,朝門口瞥了一眼。
六十三歲的內閣首輔穿著官袍,手裡抱著三本帳冊,步子不疾不徐,走到榻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
「回聖上,抄沒嚴党家產的帳目,都整理出來了。」
嘉靖沒睜眼。冰巾底下悶出一個字。
「念。」
徐階翻開第一本帳冊。
「嚴世蕃府邸,黃金十二萬四千餘兩,白銀二百一十萬兩。嚴嵩老宅,黃金三萬餘兩,白銀八十萬兩。還有若干等人——」
「總數。」嘉靖打斷他。
徐階合上冊子,垂手。
「一共抄沒黃金三十七萬餘兩,白銀六百四十餘萬兩。其餘古貨真玩,折價約值三百萬兩。」
嘉靖掀開冰巾坐了起來。黃錦趕緊伸手去扶,被嘉靖一把推開。
黃金折銀,加上古玩折價,攏共一千三百萬上下。嚴嵩父子經營二十年,摟了這麼大一筆家當。
數目不小了。
「怎麼分的?」
徐階沒有遲疑。這番話,他在內閣的值房裡斟酌了三天。
「內閣召集各部商議了一下,奏請先給兵部撥款三百六十萬兩。」
嘉靖的手搭在念珠上,沒轉。三百六十萬。第一口就這麼大。
「怎麼個撥法?」
「其中一百六十萬兩撥給大同、宣府,作為軍需。趙閣老整頓九邊,這兩處最緊迫,兵甲器械、糧草輜重都要補上。另外兩百萬兩撥給薊州,充作防務。俺答部近來屢有異動,薊州是京畿門戶,不能有失。」
說得漂亮。先拿九邊壓陣,趙寧管著軍務,薊州防線關乎京師安危。這筆帳,嘉靖就算心疼,也沒法駁。
精舍里安靜了幾息。
「准奏。」
兩個字擠出來,帶著點氣。
黃錦上前,拿起硃筆,在奏本上批了紅。
三百六十萬兩,出去了。
徐階翻過一頁,接著報。
「各省積欠官員俸祿,已經拖了許久。尤甚者如陝西、山西、北直隸、河南、雲南、貴州,都已拖欠一年以上。吏部奏請撥給一百七十萬兩,先把這幾個省份的欠俸發了。」
嘉靖的臉沉下來了。三百六十加一百七十,五百三十萬。一千三百萬去了將近一半。
「別的省呢?」
「其他各省和兩京的欠俸,要好一些——」
「我問你別的省欠沒欠。」嘉靖提了嗓門。
徐階低著頭,不閃不避。
「也欠了。只是數額小些。臣等商議了,從別的口子想辦法,慢慢撥還。」
慢慢撥還。好一個慢慢撥還。
嘉靖一把拍在榻沿上。
「那就你們說了算!先說的那幾個省——欠的俸祿,補發了!」
「臣等遵旨。」
黃錦拿起硃筆,剛蘸了硃砂——
「黃錦。」
嘉靖的話從榻上飄過來,不輕不重。
「給朕換塊冰巾。」
黃錦的筆懸在半空,愣了一瞬。
硃筆擱回硯台,紅墨還沒落到紙上。他轉身去取冰巾,把舊的撤了,新的覆上。嘉靖躺回去,冰巾貼上額頭,涼意滲進來。
徐階站在原地,手裡的帳冊翻到下一頁,沒動。
他等得住。
精舍里只剩藥爐咕嘟冒泡的動靜。
過了許久,冰巾底下傳出一句。
「為君的分了錢了,為官的也分了錢了。」
嘉靖停了一拍。
「該給朕的百姓分了吧?」
徐階不慌不忙,翻開下一頁。
「皇上如天之仁。今年屬江西災情最重。三月發了桃花汛,四府州縣都遭了大水。入夏以來,七個府又都是旱情。江西奏請免了這些地方的賦稅,另請朝廷撥款,從他省購糧三百石,賑濟災民。」
嘉靖沒出聲。
桃花汛,大水,旱災。天災趕著天災。免賦稅,買糧賑濟。這筆錢不花不行——不花就是朝廷不管百姓死活,史書上要落一筆的。
「還有呢?」
徐階的嗓門低了一分。
「去年下半年以來,有些地方……加重了百姓的賦稅。」
嘉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加重賦稅。為什麼加重?還不是改稻為桑鬧出來的,還不是嚴黨那幫人搜刮出來的,還不是國庫空了、各地官府自己想轍往百姓頭上加碼。歸根到底,是那個窟窿填不上。
「戶部奏請撥二百萬兩銀子,歸還加了賦稅的那幾個省的百姓。」
二百萬。
嘉靖躺在那裡,腦子裡算盤劈里啪啦。
一千三百萬。兵部三百六十萬。官俸一百七十萬。賑災購糧再扣一筆。二百萬退賦稅——
剩多少?
兩百萬。出頭。
不到兩百萬。
一千三百萬兩銀子。抄了大半個嚴黨,牽連幾百號人,砍了多少腦袋,判了多少流刑。到頭來,分到他手上的,不到兩百萬。
嘉靖猛地掀開冰巾坐了起來。
「不要說了!」
徐階閉了嘴。
精舍里死靜了一瞬。嘉靖喘了兩口氣,偏過頭盯著黃錦。
「前兩天——是不是有順天府兩個縣令貪污?」
黃錦一愣,忙點頭:「回主子,有這事。」
「抄了他們的家!」嘉靖伸手一指徐階。「退給百姓的賦稅,從他們家裡出!」
徐階沒退。
「抄了他們的家,也是杯水車薪。」
他接得不卑不亢。
「這二百萬兩,其實也不夠歸還加征的全部賦稅。只是安定人心罷了。」
安定人心。
四個字把嘉靖堵得死死的。不撥,百姓鬧。鬧起來就是民變,民變就要出兵,出兵又是銀子。怎麼算,這筆錢都得出。
嘉靖不能說「不給百姓」。這話一出口,他就不是嘉靖帝,他是桀紂。
他歪過頭,半眯著眼瞟了黃錦幾息。
黃錦跟了他三十多年,這種眼色再熟悉不過——主子要他配戲了。
「朕都捨得。」嘉靖一甩手,話拖得老長。「你還裝什麼樣子。」
黃錦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撥吧撥吧,都撥了吧!」嘉靖坐在榻上,兩手撐著膝蓋,脊背弓起來。
「無非是朕住的地方破一些。無非是宮裡的人穿著舊衣服。」
他頓了一下,拔高了調子。
「上街討飯去!」
這幾句甩出來,精舍里的空氣繃到了極限。
黃錦跪在地上,抬頭望著徐階,滿面痛切。
「徐閣老——」
嗓子都在顫。
「皇上的萬壽宮才修了一半!宮裡十萬張嘴也等著吃飯呢!這筆開銷,內閣就沒算進來?」
天衣無縫。嘉靖不方便說的話,黃錦替他說。皇帝要體面,不能跟臣子爭錢;太監不要體面,可以替主子爭。
徐階在這套把戲面前站了幾十年,每一招都清楚。但清楚歸清楚,該接的還得接。
他往前走了半步,躬身更深。
「給皇上留兩百萬兩。用作修繕萬壽宮和宮裡的日常開支。」
兩百萬。
嘉靖盯著徐階花白的頭頂,胸腔里翻湧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嚴嵩在的時候,鄢懋卿下去巡鹽,颳了五百多萬兩回來。嚴世蕃轉手就給宮裡送了一百萬。五百多萬里分一百萬,快五分之一。
現在呢?
一千三百萬裡面,留兩百萬。不到六分之一。
嚴黨貪,天下皆知。可嚴黨貪完了,好歹記得往宮裡孝敬。清流呢?滿口社稷蒼生、兩袖清風,分起銀子來——比嚴黨還黑。
比嚴黨還黑!!!
嘉靖把冰巾重新覆在額上,緩緩躺回去。道袍鋪散在榻面上,冰巾底下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兩片乾裂的嘴唇。
「百姓們常說一句話。」
他的話從冰巾下面悶悶地透出來。
「破財消災。」
停了一停。
「朕把這些銀子都散了,上天也該……讓朕的病好了吧。」
沒有人接。
黃錦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徐階立在三步之外,手裡的帳冊合攏了,搭在身側。
精舍外面,太液池的風穿過迴廊,吹得窗紙沙沙地響。藥爐上的砂鍋咕嘟冒著泡,沒人去管它。
嘉靖垂在榻沿外的那隻手,念珠掛在指尖,晃了兩下,停住了。
黃錦跪著挪了一下膝蓋,碰翻了硯台。
硃砂墨從硯台里淌出來,洇在青磚地面上,紅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