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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嘉靖:驚駕?大禮議都過來了!

2026-05-13 22:02:26 作者: 行御大帝

  趙寧沒接話。

  他把茶碗裡最後一根茶葉梗撥到碗沿上,輕輕彈了一下,梗子掉進碗底,沉了。

  徐階的意思很清楚——你出面幫幫忙,把這幫人穩住。

  但趙寧沒有動。

  李清源已經轉過身來了。他的烏紗帽歪著,帽翅斷了一根,耷拉在耳朵邊上,整個人帶著一股從風雪裡滾出來的狠勁。

  「趙雲甫!」

  趙寧抬頭,看著他。

  「九邊軍餉,是不是你批的?」

  這一句話砸下來,值房裡安靜了一瞬。

  趙寧沒說話。

  李清源往前逼了一步。「三百六十萬兩!九邊軍餉三百六十萬兩!我查過了,這筆銀子年初不在預算里,是你後來加的!」

  身後的官員們嗡嗡議論起來。

  「加了軍餉,就得從別處扣?」

  「扣的就是我們的俸祿?」

  趙寧把茶碗擱在桌上,碗底磕著桌面,響了一聲。

  「李司業。」

  李清源梗著脖子。「什麼?」

  「九邊欠餉三年,去年冬天大同兵變,死了六百人。這三百六十萬兩不撥,今年冬天兵變的就不是大同一個鎮,是九個。」

  「到時候蒙古人從殺虎口進來,你李清源拿什麼擋?拿你國子監的四書五經?」

  

  李清源的臉漲紅了。

  他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趙寧已經站起來了。

  椅子腿在磚地上颳了一聲。

  「俸祿的事,我不推。今年太倉虧空,各衙門減俸,確實是事實。但這筆帳怎麼算的、銀子怎麼分的,你們該去問戶部。」

  他沒看趙貞吉。

  不用看。

  趙貞吉這會兒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椅子縫裡。

  李清源胸口起伏了兩下,忽然一甩袖子。

  「好!趙雲甫,你說得對。軍餉要撥、萬壽宮要修,這些我們管不著。但俸祿——我們六個月沒領俸祿了!家裡老小等著過年,你讓我們拿什麼過?」

  他環顧了一圈值房,最後盯住徐階。

  「元輔!今日我們不走了。要麼發俸祿,要麼——我們一起去萬壽宮面聖!」

  這句話一出,值房裡的溫度驟降。

  袁煒手裡的《太上感應篇》啪地一聲合上了。

  張居正的手指停在窗框上,沒再動。

  徐階的眼皮跳了一下。

  ——面聖。

  這兩個字是要命的。萬壽宮剛竣工,嘉靖今天恰好去驗看,這事內閣知道,錦衣衛那邊報過。幾十個官員鬧到天子駕前,那就不是欠俸的事了,那是驚駕。

  驚駕,是要殺頭的。

  趙寧看著李清源。

  這個人是真急了。急到什麼都不顧了。

  ——也是,六個月不發俸祿,七品官一年俸銀不到四十五兩,扣掉折色,拿到手的連二十兩都不到。六個月,就是十兩銀子。十兩銀子在京城能幹什麼?柴米油鹽撐不了兩個月。這幫人是真的餓了。

  但面聖這條路,走上去就沒有退路。

  「李清源。」趙寧開口了。

  李清源回頭。

  「你要去面聖,我不攔你。但我把話說清楚——萬壽宮是皇上的殿宇,今日皇上親臨驗看。你帶著幾十號人衝過去,錦衣衛的刀不長眼。」

  李清源的眼眶泛紅。「趙雲甫,你是在嚇我?」

  「我在救你。」

  李清源愣了一下。

  趙寧沒有再說。

  沉默持續了三息。

  然後,李清源轉過身,大步邁出值房。

  「走!」

  身後的官員們跟著湧出去,腳步聲踩在雪地上,急促而雜亂。

  趙寧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風雪裡。

  ——攔不住。


  徐階緩緩坐回椅子,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摩挲著扶手上的漆面,一圈一圈地磨。

  趙貞吉還靠著書架,腿還在發軟。《大明會典》散了一地,沒人去撿。

  趙寧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嘉靖會怎麼處置?

  四十年前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天子,在午門外被一百多個文官圍住,哭的哭、跪的跪、拽著他龍袍不放手的。

  那一次,嘉靖打了一百三十四個人的廷杖。十六個人被活活打死。

  趙寧擱下茶碗。

  走,還是不走?

  萬壽宮那邊,一旦出了事——

  他起身,攏了攏衣襟,大步往外走。

  張居正沒有遲疑,立馬跟上。

  徐階看著趙寧的背影,又看了看趙貞吉,嘆了口氣道:「走吧,咱們一起去看看,不能把事情鬧大了。」

  ······

  萬壽宮。

  琉璃瓦上覆著一層薄雪,金頂在灰白的天光下悶悶地亮著。新刷的朱漆大門還沒掛匾額,門釘上的銅色嶄新,一顆顆排列得整整齊齊。

  嘉靖站在正殿當中,仰頭打量著藻井。

  龍紋、祥雲、八卦,一層套一層,漆工描了三個月,每一筆都纖毫畢現。殿內鋪著金磚,還沒打磨,走上去腳底有些澀。空氣里瀰漫著桐油和松木的氣味,新鮮的、生澀的。

  黃錦跟在身後半步遠,懷裡抱著一件貂皮大氅,時不時看一眼嘉靖的背影。

  「主子萬歲爺,風大,要不要先回——」

  「回什麼回。」

  嘉靖沒回頭,手指摸了一下殿柱上的漆面,指腹在柱子上搓了搓。

  「漆幹了沒有?」

  黃錦趕緊湊上來驗看。「幹了,幹了。工部說臘月初十上的最後一道漆,晾了半個月,透了。」

  嘉靖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指尖。

  他慢慢往前走,靴子踩在金磚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聲響。空曠的大殿把腳步聲擴散開來,嗡嗡地迴蕩。

  「挑個日子,正月十五吧。搬。」

  黃錦躬身應了一聲。

  嘉靖走到殿門口,站住了。

  外面的雪還在下。宮道上的積雪被內侍們掃了一半,掃帚的痕跡還留在地面上。遠處的宮牆灰撲撲的,天地間都是一片混沌的白。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風聲,是人聲。

  很遠,但在空曠的宮道上傳得清楚——嘈雜的、混亂的、帶著怒氣的人聲,從午門的方向涌過來。

  黃錦的臉色變了。

  他三步並兩步跑到殿門口,扒著門框往外張望。宮道盡頭,隱隱約約,一群烏紗帽的影子在雪幕中晃動,越來越近。

  「主子!」

  黃錦撲通跪下了。

  「有人來了——好像是、好像是外臣!奴婢這就讓人把門關上,主子先回精舍——」

  「慌什麼。」

  嘉靖沒動。

  他站在殿門口,負著手,看著那些影子一點一點逼近。

  黃錦跪在地上,額頭上滲出汗來。大冬天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主子萬歲爺,這、這要是驚了駕——」

  「驚駕?」

  嘉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黃錦。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黃錦一愣。「回、回主子,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嘉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重新抬起頭,看向宮道盡頭。那群人已經過了金水橋,腳步聲和叫喊聲越來越清晰了。

  「嘉靖三年,你在不在朕身邊?」

  黃錦的身子抖了一下。

  嘉靖三年。

  大禮議。

  黃錦當然記得。他怎麼可能忘。那一年他二十一歲,剛進司禮監,是嘉靖身邊最年輕的內侍。


  那一天,午門外跪了兩百二十個文官。

  哭聲震天。有人拽住少年天子的袍角,有人往金磚地上磕頭,磕得滿臉是血。他們要嘉靖認孝宗為父,要嘉靖放棄自己的親爹。十五歲的皇帝被圍在人堆里,進退不得。

  然後那個十五歲的少年下了一道旨。

  廷杖。五品以下全部廷杖。

  一百三十四個人被按在午門外的地上,褪去官服,行杖。錦衣衛的杖子是棗木的,一杖下去,皮肉綻開。有人咬著牙不吭聲,有人哭嚎,有人當場昏過去。

  打了整整一個下午。

  十六個人沒能從午門外站起來。

  黃錦跪在嘉靖身後,聽了一下午的慘叫聲。那天晚上他回到值房,兩條腿抖了一夜。

  「主子……」

  黃錦的嗓子發緊。

  嘉靖沒再看他。

  風裹著雪片子撲進殿門,嘉靖的道袍下擺被吹得翻起來。他站在門檻內側,負手而立,脊背挺直。

  年近六十的皇帝,瘦削、蒼白,被道袍裹著,站在空蕩蕩的新殿裡。

  但那雙眼睛沒有一絲慌亂。

  宮道上的人影越來越近了。打頭的是李清源,烏紗帽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頭髮被風吹得散亂,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裡,身後跟著二十多個官員,七零八落地拉成一條線。

  嘉靖盯著他們,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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