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粥上面結了一層薄膜,灰白色的,風一吹微微皺起來。
海瑞把碗端起來,看了兩眼,放下了。沒喝。
他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天光灰濛濛地漫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那是海母走之前順手疊的。灶台邊的碎米缸空了,妻子連缸底的米糠都刮乾淨裝走了。
牆角立著一把舊掃帚。女兒的小布鞋落了一隻在門檻邊。
海瑞彎腰把那隻布鞋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磨得快透了,大腳趾的位置露出一點線頭。
他把布鞋放到桌上。
然後坐下來,把桌上攤著的紙鋪平,拿起筆。
硯台里的墨幹了大半,海瑞倒了點涼粥進去,拿墨錠磨了幾下。涼粥和殘墨混在一起,顏色發灰,勉強能用。
筆尖蘸了墨,懸在紙上。
一個字沒落。
海瑞的手穩得很。拿筆的姿勢端端正正,中鋒懸腕,跟他二十年前在瓊州考秀才時一模一樣。
但他沒寫。
他在等。
等一個日子。
——
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十五。
欽天監選定的吉日。
黃曆上寫得清清楚楚:宜祈福,宜上表,宜行慶賀之禮。
這一天,按規矩,文武百官須向萬壽宮進賀表。賀什麼?賀皇上聖壽。賀喬遷新居。
去年臘月,司禮監傳了口諭:百官各具賀表,正月十八日辰時前送抵萬壽宮。
口諭是陳洪傳的。傳口諭的時候,陳洪站在丹陛上,笑眯眯的,嗓子拖得又細又長。
「皇上體恤百官辛勞,賀表不拘格式,誠心即可。」
百官跪在下面,沒人吭聲。
那是臘月二十六。距離萬壽宮前討俸被打,才過了四天。有些人身上的傷還沒好透,棉袍底下裹著布條子,跪下去的時候齜牙咧嘴——不是因為恭敬,是因為膝蓋撞到了淤傷。
陳洪說完口諭,掃了一眼底下的人。
沒人抬頭。
——
正月十八,辰時。
西苑
黃錦站在嘉靖的精舍外面,手裡捧著一摞摺子。摺子不厚。他數過了。
十六本。
整個朝廷,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太僕寺、光祿寺、鴻臚寺,加上在京的各道御史、各部主事、員外郎,林林總總四百多號人——
送上來的賀表,十六本。
吏部尚書一本。戶部尚書一本。禮部尚書一本。兵部尚書一本。刑部尚書一本。工部尚書一本。
然後是內閣、六部侍郎。 一人一本。齊齊整整,不多不少。
其餘的人,一個字沒有。
黃錦捧著這十六本摺子,在精舍外面站了一刻鐘。
他沒敢進去。
「進來。」
裡面傳出一個聲音。不高,不低,乾乾的,沒什麼起伏。
黃錦把摺子端進去。
嘉靖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的香爐里燃著一炷沉水香,煙氣筆直地往上升,到了房梁才散開。道袍穿得紋絲不亂,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
黃錦把摺子放在嘉靖手邊的矮几上。
嘉靖沒看摺子。他看黃錦。
「就這些?」
三個字。
黃錦跪下了。額頭貼著地磚,地磚冰涼,透過皮肉往骨頭裡鑽。
「回主子。內閣和六部堂官各呈賀表一道。其餘……」
停了一拍。
「其餘各衙門,截至辰時,尚未送到。」
精舍里安靜了很長時間。沉水香燒了將近一寸,灰燼彎了彎,沒斷,掛在香頭上,顫顫巍巍的。
嘉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賀表。翻開,看了兩行,合上了。又拿第二本。翻開,看了兩行,合上了。
十六本,一本一本翻過去。每本只看兩行。
最後一本合上的時候,嘉靖把摺子摞整齊,放回矮几上。動作很輕,很慢,沒發出聲響。
「朕讓他們上賀表,他們不上。」
嘉靖的手搭在摺子上面,手指頭微微動了一下。
「朕讓他們上奏摺,一天能收一百多本。彈劾這個,參劾那個,洋洋灑灑寫得好長。有精力寫彈章,沒精力寫賀表。一人一道奏摺不怕勞累了朕,一人一道賀表,倒怕勞累了朕?」
黃錦的頭貼在地上,一個字不敢接。
「是不屑寫,還是不敢寫?」
這句話的尾音往上挑了一點。極細微的,但黃錦聽出來了。他跟了嘉靖四十年,這點判斷還有。
不是在問他。是在問那四百多個沒交賀表的人。
「去把裕王叫來。」
黃錦抬起頭。
「主子——」
「叫他來。」
黃錦磕了個頭,爬起來,退出去了。
退到門外的時候,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正月的天,精舍里沒燒地龍,他出了一身汗。
——
裕王府。
裕王正在書房裡坐著。沒看書。手裡捏著一卷《資治通鑑》,翻到哪一頁他自己也不記得。
今天是正月十五。他當然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從昨晚開始他就沒怎麼睡著。
賀表的事,他聽說了。不是聽誰稟報的,是馮保回來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
「主子,明日賀表的事,六部堂官應該會上。其餘的人……怕是懸。」
裕王當時沒說話。他端著茶盞喝了口茶,茶涼了,滿嘴苦味。
百官不上賀表,原因他清楚。萬壽宮前那頓棍子,打的不只是那些討俸的人,打的是整個文官集團的臉面。棍子是陳洪的人動的手,但背後的旨意是嘉靖的。這筆帳,百官不敢記到嘉靖頭上,就悶在心裡——悶成了沉默。
不上賀表,就是沉默。
沉默是最安全的抗議。你不能治一個人沒上賀表的罪,因為他可以說病了,可以說摺子寫了還沒謄完,可以說筆壞了墨幹了紙用完了。理由有一千個。但四百多個人同時找理由,那就不是理由了。
那是態度。
裕王放下《資治通鑑》,搓了搓手。指尖是涼的。炭盆就在腳邊,他沒覺得暖和。
門外有腳步聲。急的。
李妃掀帘子進來了。
「王爺,宮裡來人了。黃公公派的。說皇上宣您即刻入宮。」
裕王站起來。
《資治通鑑》從膝蓋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
西苑
裕王跪在精舍外的時候,嘉靖已經從蒲團上起來了。道袍換了一件,月白色的,袖口繡著暗紋的雲鶴。換了衣裳,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這才是最讓人發怵的時候。嘉靖發火不可怕,嘉靖摔東西不可怕。嘉靖什麼表情都沒有,說話跟念經似的。
——那才是要出事的徵兆。
「起來。」
裕王站起來。腿有點發軟,強撐著沒晃。
嘉靖背著手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兩個小太監正拿笤帚掃殘雪。雪已經化了大半,只剩牆根底下一溜薄薄的白。
「你知道朕叫你來做什麼?」
裕王低著頭。「兒臣不知。」
嘉靖沒回頭。
「只有內閣和六部堂官上了賀表,其餘的人沒上。四百多個人,一道賀表都沒有。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裕王的舌頭頂著上顎,半天才開口。
「兒臣以為……或許是各衙門公務繁忙,一時不及——」
「繁忙?」嘉靖轉過身來了。
兩個字,不重,但裕王的後半句話噎回去了。
「正月里,各衙門封印休沐,繁忙什麼?繁忙到連一張紙幾行字都寫不出來?」
裕王不說話了。
嘉靖走到矮几前,拿起那摞賀表,遞到裕王面前。
「你看看。這些人的賀表,寫得好不好?」
裕王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是禮部尚書的,開頭四個字「恭惟聖躬」,端端正正的館閣體,一筆一畫規規矩矩。
「寫得……工整。」
「工整。」嘉靖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十六個人寫得工整。四百多個人不寫。你替朕去辦一件事。」
裕王抬起頭。
「你去內閣。把趙寧、徐階叫上,再把六部堂官都叫上。告訴他們,賀表三天之內收齊。收不齊——」
嘉靖停了一下,沒有再說。
裕王心裡猛地一沉,攥著那摞賀表,指甲掐進了紙頁邊緣。
「兒臣領旨。」
嘉靖重新走回蒲團前,盤腿坐下。拿起那本《道德經》,翻到夾著竹籤的那一頁。
裕王退出精舍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句。
「老大不小了,別什麼事都讓別人替你扛。」
裕王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他走出精舍大門的時候,冷風兜頭灌進來。裕王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
灰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把那摞賀表捲起來,塞進袖子裡,邁步往內閣值房的方向走。
值房門口,當值太監迎上來。
「王爺——」
「趙閣老在不在?」
「在。張閣老也在。兩位閣老正在裡頭議事——」
裕王沒等他說完,一腳邁進了門檻。
值房裡,趙寧坐在左首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張九邊的輿圖。張居正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塘報。
兩個人同時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