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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朱翊鈞赴詔獄!【加更】

2026-05-13 22:03:38 作者: 行御大帝

  血跡在石磚上已經幹了,顏色發黑。

  劉獄卒把海瑞額頭上的傷簡單處理了一下——撕了塊乾淨的布條,沾了點水,遞進欄杆裡頭。海瑞接了,自己按著,沒再說話。

  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好幾個人——走得有秩序,不急不慢,皮靴踩在石板上帶著迴響。

  劉獄卒一下子站直了,瘸腿往後縮了半步,整個人貼到牆根上。

  來的是詔獄的管事牢頭,姓孫,四十出頭,穿著錦衣衛百戶的服制。身後跟著兩個獄卒,手裡各提著一個食盒。

  不是詔獄裡那種粗陶碗裝的食盒。

  是外頭酒樓用的那種——朱漆描金,三層提梁,上面還繫著紅綢條。

  劉獄卒的鼻子動了一下。那食盒裡飄出來的味道,他在詔獄幹了十幾年,一次都沒聞到過。

  孫百戶沒理劉獄卒,徑直往走廊深處走去。劉獄卒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走廊盡頭拐角之後,是詔獄西側的單間。

  趙寧關在那邊。

  海瑞也看到了。

  他坐在稻草堆上,隔著鐵欄杆,看那兩個食盒從自己牢房門口經過。紅綢條在昏暗的燈光下晃了一晃,滑過他的視線。

  腳步聲遠了,拐過走廊盡頭消失。

  劉獄卒靠在牆上,拿大拇指搓著褲腿上的灰,半晌才開口。

  「看見了吧?」

  海瑞沒應聲。

  「那是今天第三撥了。」劉獄卒伸出三根手指頭,「頭一撥是工部侍郎劉家送的。第二撥是太常寺卿黃家送的。這一撥——」

  他把聲音壓下來,探著脖子往走廊深處瞄了一眼。

  「這一撥是徐閣老府上的人送來的。」

  海瑞的手從額頭上放下來。布條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趙雲甫被關在什麼地方?」

  「西頭單間。」劉獄卒的手往那個方向指了指,「獨門獨戶,不跟旁的犯人擠——那間房以前是給皇親國戚預備的。上一個住那兒的,是成化年間的一位駙馬爺。」

  海瑞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不是被下獄了嗎?」

  「話是這麼說。」劉獄卒吧嗒了兩下嘴,「可您看看人家裡頭那個陣仗。被褥是新換的松江棉布,炭盆生著,茶水一天三送。孫百戶在他門口站著的時候腰彎得快折成兩截了——一口一個趙閣老。」

  劉獄卒說到這裡停了一拍,像是在掂量該不該繼續往下說。

  「海大人,您別往心裡去。這不是看人下菜碟,這是規矩。趙閣老什麼身份?內閣次輔。滿朝文武誰不清楚——陛下是一時氣急把人扔進來的,等氣消了,人家還得出去當他的閣老。今天誰敢怠慢了,明天人家出去了,那就是給自己刨坑。」

  海瑞沒說話。

  

  他重新靠回牆上,閉上了眼。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地疼。

  ——

  詔獄西側,單間。

  孫百戶把食盒擱在桌上,親手掀開蓋子。第一層是四碟小菜:鹽水鴨、蜜汁火方、清蒸鱸魚、油燜冬筍。第二層是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第三層碼著四個白瓷酒壺,壺身上貼著「竹葉青」的紅帖子。

  趙寧坐在床沿上,手裡捏著一本書——不是詔獄裡的書,是他進來那天從袖子裡帶的,一本翻得起毛邊的《大學衍義補》。

  他抬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誰送的?」

  「回趙閣老,是徐閣老府上管家親自送來的。」孫百戶彎著腰,雙手垂在膝蓋兩側,「徐閣老讓捎一句話——讓您保重身子,外頭的事不必憂心。」

  趙寧沒接這話。他把書擱到枕頭旁邊,站起來走到桌前。

  桌面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了。

  早上工部的劉侍郎送了一套文房四寶、兩壇黃酒、一籠蟹黃湯包。中午太常寺的黃寺卿送了一床蠶絲被和半斤西湖龍井。現在徐階又加了這麼一桌。

  趙寧拎起一個酒壺,拔了泥封,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好酒。正經的汾州竹葉青,不是京城酒肆里兌水的貨色。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急著喝。

  孫百戶還彎著腰站在旁邊,沒走的意思。

  「趙閣老,您看今晚還需要什麼?炭火夠不夠旺?要不要再添一盞燈?」

  「夠了。」

  趙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竹葉的清香順著喉嚨下去。這間牢房比他在浙江住的驛站還寬敞——八尺見方,地上鋪了一層厚氈毯,角落燒著兩個銅炭盆,暖意融融。窗戶雖然封了鐵柵,但留著透光的縫隙,白天能看到一線天色。

  這哪是坐牢。

  這是養病。

  趙寧擱下酒杯,夾了一塊鹽水鴨送進嘴裡。火候到位,皮脆肉嫩。他嚼了兩口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那壇蟹黃湯包。

  「那個分給外頭當值的兄弟。鱸魚也留一份出去。」

  孫百戶連忙應聲。

  「趙閣老仁義。」

  趙寧夾起一片冬筍,「你們在這兒站崗受凍,我在裡面吃香喝辣的,說不過去。」

  孫百戶嘿嘿笑了兩聲,彎著腰退到門口。

  趙寧一個人對著滿桌菜慢慢吃。

  吃了幾口,筷子停了。

  ——徐階送飯來,當然不是因為心疼他趙寧。老徐階這輩子沒心疼過誰,連嚴嵩倒台他都是笑著落的井下石。送飯是做給京城看的。內閣首輔親自給次輔送飯,說明什麼?說明首輔認定次輔沒事,很快就會出來。

  這是在給滿朝文武吃定心丸。

  也是在提醒某些人——趙寧還沒倒,別急著踩。

  劉侍郎和黃寺卿就更簡單了。一個是趙寧在工部的舊交,一個是嚴黨的人。他們送東西來,是表態——我們還站在這邊。

  趙寧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這些人的心思他用腳趾頭都能算出來。真正讓他惦記的不是這桌菜,也不是詔獄的牆壁。

  是外頭。

  張居正和胡宗憲能撐多久?嘉靖的火氣有沒有消?陳洪接下來要怎麼攪弄?九邊的軍需帳目有沒有對出問題?

  他現在關在這裡面,像被蒙了眼的棋手——所有棋子的位置都在腦子裡,但看不見對手落了哪一步。

  酒杯里的竹葉青晃了一下。

  孫百戶的腳步聲又回來了,這次走得急。

  「趙閣老!」

  趙寧放下筷子。

  「怎麼了?」

  「外頭……」孫百戶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怪——不是緊張,是手足無措。「外頭來了人,要見您。」

  「誰?」

  孫百戶的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世子殿下。」

  趙寧的手從桌沿上彈開了。

  「朱翊鈞?他怎麼來了?」

  「裕王妃殿下陪著來的——王妃的車駕停在詔獄外面。世子殿下已經進來了,誰都攔不住,衝進大門就往裡跑……」

  走廊深處果然傳來了聲音。

  很小的聲音。

  一個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帶著跑動時的喘息。

  「趙師傅——」

  趙寧一把推開凳子站了起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小小的皮靴踩在石板走廊上,噼啪噼啪的響,中間夾著抽泣。有獄卒在後面追,不敢追太緊,只能小碎步跟著,嘴裡喊著殿下慢些殿下小心。

  拐角處衝出來一個小小的人影。

  朱翊鈞。

  八歲的世子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小袍子,外面罩著裕王妃給他系的斗篷,斗篷的帶子已經鬆了大半,拖在地上。他的臉漲得通紅,滿臉都是淚,鼻涕糊了一嘴。頭髮從冠下散出來幾縷,亂蓬蓬的。

  他跑到趙寧的牢房門口,一把抓住鐵欄杆。

  八歲孩子的手太小了,只能勉強握住兩根欄杆之間的縫隙。

  「趙師傅!」

  趙寧走到門邊,蹲下來。

  他的位置和朱翊鈞之間隔著一道鐵柵門。鐵欄杆的間隙不寬,朱翊鈞的小臉從縫隙里擠過來,額頭上黏著頭髮,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


  「師傅,你怎麼在這裡?這裡好黑……你為什麼不回來給我上課?」

  趙寧的手穿過欄杆縫隙,拿袖子替他擦了一把臉。

  「殿下怎麼來了?誰帶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朱翊鈞吸了一下鼻子,胸脯急促地起伏著,「母妃說你被壞人抓了,我要去求皇爺爺,讓他放你出來!」

  「殿下——」

  「你開門!」朱翊鈞突然轉過頭,衝著身後的孫百戶喊。孩子的嗓門尖利得很,在走廊里撞了好幾個來回。「你把門打開!讓趙師傅出來!」

  孫百戶整個人僵在那裡。

  這是大明世子。將來的天子。

  他跪下去了。膝蓋磕在石板上,聲音悶響。

  「殿下,小的……小的做不了這個主……」

  「你做不了主,誰做主?!」

  「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朱翊鈞扒著欄杆的手用力搖了搖,鐵門哐當哐當響。他回過頭看趙寧,淚珠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師傅,你跟我回去。積木我擺好了。你上次說的,九邊的城池。我擺了三天,全都擺好了——」

  他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嗓子哽住,整個人趴在欄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趙寧蹲在欄杆這一側,手從縫隙里伸過去,按在朱翊鈞的後腦勺上。

  孩子的頭髮軟軟的,細細的,沾了一層薄汗。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裙擺拂地的窸窣。裕王妃李氏幾乎是跑著過來的,身後跟著兩個女官,都是一臉驚惶。

  裕王妃的眼眶是紅的。

  她到了近前,先看了一眼朱翊鈞——孩子還趴在欄杆上哭,沒有要鬆手的意思。然後她抬頭,透過鐵欄杆的縫隙看了趙寧一眼。

  趙寧站起來。

  「王妃,殿下不該來。」

  裕王妃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手絞在袖子裡,絞得指節咯咯響。

  「攔不住。」她的聲音在發抖,「從知道你下獄那天起,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每天早上起來第一句話就問趙師傅來了沒有——昨天晚上哭了半宿,怎麼哄都不行……」

  裕王妃說到這裡頓住了。她偏過頭去,拿袖子飛快地揩了一下眼角。

  朱翊鈞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了頭。他一隻手還攥著鐵欄杆,另一隻手穿過縫隙抓住了趙寧的衣袖,五根小指頭把布料拽得死緊。

  臉上掛著淚,鼻頭紅通通的,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了。

  但就那麼仰著頭看著趙寧。

  「師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趙寧的喉嚨堵了一瞬。

  他重新蹲下去,透過欄杆的縫隙,把朱翊鈞抓著他袖子的那隻小手包住。

  「殿下聽我說。」

  朱翊鈞不說話了,抽噎著,死死盯著他。

  趙寧的聲音壓得很低很穩。

  「回去告訴你父王,讓他安心。師傅很快就回來。」




  「我什麼時候騙過殿下?」

  朱翊鈞的嘴癟了癟,又要哭。

  趙寧騰出另一隻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積木別拆。等我回來檢查。」

  走廊盡頭的油燈晃了一下。

  朱翊鈞的手指還死死攥著趙寧的袖口,指節發紅,不肯鬆開。

  ——

  三章加更奉上,兩章催更加更,一章禮物加更

  拜謝各位大大!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再次拜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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