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手從床沿垂下來,骨節嶙峋,指尖微微發青。
趙寧跪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膝蓋壓在金磚上太久,左腿發麻,踩下去沒什麼知覺。他沒有揉,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
陳洪守在門檻邊上,佝著腰,兩隻眼珠子骨碌碌地往殿裡探。
趙寧沒理他,徑直穿過迴廊,出了西苑。
外頭的值守太監遞來一頂二人抬的小轎。趙寧擺了擺手,步行。
從西苑到崇文門外的趙府,走路要一個時辰。夜風灌進袖口,把一身龍涎香的味道吹散了。他需要這一個時辰。
腦子裡的帳太多了,得一筆一筆捋。
嘉靖活不過一年。這是李時珍的判斷,李時珍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虛話。
一年之內,裕王登基。裕王一登基,內閣勢必重新洗牌。現在的內閣裡頭,徐階是首輔,他趙寧是次輔,還有趙貞吉、張居正、袁煒。
徐階老了,六十七,精力跟不上。
高拱跟裕王的關係鐵——那是裕王府出來的老師,從龍之臣,板上釘釘的入閣,甚至越過他,直接做首輔也不是難事。
而他趙寧呢?
嘉靖親手提拔的人。新朝一開,這個標籤是助力還是絆腳石,全看裕王怎麼想。
趙寧走到東長安街拐角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一線灰白。
趙府的門還關著。趙福提著燈籠在角門裡等,看見趙寧的身影,一溜小跑迎上來。
「老爺,您可算回來了。」
「幾個人來過?」
趙福的臉在燈籠底下忽明忽暗,掰著手指頭算。
「禮部侍郎周家派人送了一對玉如意。工部的陳郎中親自來的,等了半個時辰才走。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劉大人的管家來了兩回。還有鴻臚寺——」
「收禮。不見人。」
本書首發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福愣了一下。「一個都不見?」
「一個都不見。」趙寧從角門進去,穿過影壁,往正院走,「禮照收,回帖照寫,就四個字——改日再敘。」
趙福跟在後頭,腳步碎得不行。
「可陳郎中說了,他明天還來——」
「來就收禮。」趙寧頭也不回,「送上門的東西沒有往外推的道理。但人不能見。今天誰來了,明天就傳遍六部,後天就傳到西苑。皇上剛吐了血,你覺得他這會兒想聽什麼?聽趙寧剛從詔獄出來就開始結黨?」
趙福把嘴閉上了。
趙寧進了正堂,芸娘已經在桌上擺了粥和幾碟小菜。熱的。她一直等著。
趙寧坐下來,端起碗喝了兩口。小米粥,鹹菜絲,一碟醬瓜。沒什麼味道,但胃裡暖了。
芸娘站在旁邊,看他的臉色。沒問。
趙寧把碗放下。「今天可能還會有人來。你在後院待著,前面的事讓趙福應付。」
芸娘嗯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趙寧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沒睡著。閉著眼的時候腦子轉得更快。
嘉靖那句話還在耳朵里——「咱們君臣二人,大幹一場。」
大幹一場。
一個活不過一年的人說要大幹一場。
不是他不想干。是老天爺不給時間。
辰時剛過,外頭又熱鬧起來了。趙福在門口擋了四撥人,全是送禮的。有提著食盒來的,有抬著箱子來的。禮收了,人一律擋在門外。
趙福的嘴皮子磨得起了皮——「我家老爺身子不適,改日再敘,改日再敘……」
到了巳時,一頂青布小轎停在趙府側門。
轎簾掀開,下來一個人。五十出頭,中等身量,穿著件半舊的青灰色直裰,頭上戴著網巾,手裡提著個油紙包。
胡宗憲。
趙福正要開口說那套說辭,趙寧的聲音從院子裡頭傳過來。
「請進來。」
趙福回頭一看,趙寧已經站在了二門的台階上。換了身家常的棉布袍子,臉上的疲態還沒消乾淨,但站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
胡宗憲提著油紙包進了院子,跟趙寧對了個眼。兩個人沒有客套,直接進了書房。
趙福剛把茶端上去,外頭又來了一頂轎子。
張居正。
比胡宗憲年輕不少,三十三四的樣子。穿得比胡宗憲講究——靛藍的綢面道袍,摺痕筆挺。手裡拎著一隻錦盒。
趙寧在書房裡喊了一聲:「一塊兒進來。」
張居正進了書房,把錦盒往桌上一放。
「兩斤建寧的蓮子,去了芯的,泡茶或者煮粥都行。」
胡宗憲把自己那個油紙包也擱在旁邊,拆開來——半隻醬鴨,包得嚴嚴實實,油已經浸透了兩層紙。
「這個不用泡茶。」
趙寧看了看蓮子,又看了看醬鴨,把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
「你們倒是實在。外面那幫人送的東西,玉如意、紫檀筆架、一堆沒用的玩意兒。」
張居正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袍子下擺理了一下。
「他們送的不是禮,是投名狀。趙閣老從詔獄出來,皇上沒殺,沒貶,原職留用——這信號夠明白了。這時候不上門表個態,以後怕是排不上隊。」
「所以我一個不見。」趙寧擱下茶碗,「見了就是收了投名狀,收了就得還。這時候還不起。」
胡宗憲坐在趙寧對面,直奔主題。
「皇上什麼情況?」
這句話一落地,書房裡的空氣緊了一下。
趙寧沒有馬上答。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趙福在院子裡掃地,離書房有三丈遠。
他把門關上。
「不好。」
兩個字,輕輕的。
張居正和胡宗憲同時身子前傾。
「多不好?」張居正追了一句。
「李時珍給看的。丹毒積了幾十年,五臟都壞了。」趙寧坐回去,拇指在桌面上摩挲著,「開了方子,能壓火,但底子撐不住。」
他沒有說具體時間。半年到一年這個數字,目前只能爛在他肚子裡。
胡宗憲的身子慢慢靠回椅背。他當了二十年的官,什麼話該往深了問,什麼話該到此為止,拿捏得清楚。
張居正的反應不一樣。他的手擱在膝蓋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了一下又鬆開。
「海瑞呢?」
「還關著。」趙寧端起茶碗——茶已經涼了,他還是喝了一口,「皇上沒發話殺,也沒發話放。懸著。」
「懸著最危險。」張居正接得很快,「皇上哪天氣順了,可能放。哪天氣不順——」
他沒說完。不用說完。
趙寧把茶碗擱回桌上,話頭一轉。
「汝貞兄。」
胡宗憲應了一聲。
「戚繼光到薊州多久了?」
「四個月。」胡宗憲掰著指頭算了一下,「譚綸到大同四個月,馬芳到宣府三個月。」
「整頓得怎麼樣?」
胡宗憲搓了搓手。這個動作趙寧熟悉——他在說不太好說的事情之前,都會搓手。
「人是好的。戚繼光不用說,薊州那幫老油條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譚綸也穩,大同的防線在補漏。馬芳是宣府本地人,人頭熟,上手快。」
「但是?」
「缺錢。」
胡宗憲伸出兩根指頭。
「薊州的兵員缺額三成,要補滿,光安家銀子就得十二萬兩。大同的城牆有四段年久失修,譚綸報上來的修繕費用是八萬兩。馬芳那邊更狠——宣府的馬政爛了十幾年,戰馬折損過半,要重新買馬、養馬、修馬場,開口就是二十萬兩。」
「加一起多少?」
「四十萬兩隻是打底。」胡宗憲攤了下手,「如果要練出真正能打的兵,翻倍都不夠。糧餉、兵器、火炮、被服,哪一樣不要錢?這還沒算冬天的炭火和棉衣——九邊的冬天,凍死的兵比打死的多。」
趙寧沒吭聲。
四十萬兩。
戶部的太倉銀去年的存銀是多少?趙寧記得那個數——不到兩百萬兩。刨去百官俸祿、漕運開支、各地賑災的窟窿,能動的銀子不到五十萬。
五十萬里拿出四十萬砸到九邊,其他地方全喝西北風。
錢從哪兒來?
答案他早就想過了。大戶。鹽商。沿海走私的豪族。江南那些占了幾萬畝良田卻一文稅不交的縉紳家族。那些人的地窖里堆著的銀子,比太倉銀多十倍不止。
但動這些人,等於把手伸進老虎嘴裡拔牙。
這些人在朝中有靠山,在地方有族兵,在民間有名望。今天發一道清丈田畝的旨意,明天彈劾他趙寧的奏疏就能堆滿通政司。後天——
後天他可能就暴斃家中。死因是「舊疾復發」,或者「偶感風寒」。
驗屍的仵作是他們的人。寫邸報的也是他們的人。
張居正在旁邊一直沒插話。他在聽。這個人的習慣趙寧了解——先聽完所有信息,再開口,開口就是成形的判斷。
「動不了。」趙寧開口了。
胡宗憲抬頭看他。
「不是不想動,是時機不對。」趙寧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皇上病著,朝局不穩。徐階他們把控的朝政,高拱在旁邊虎視眈眈。這個節骨眼上去碰那些人的錢袋子——我今天簽發文書,明天就有人在我粥里下砒霜。」
胡宗憲沒有反駁。他在浙江待過,那些鹽商和絲綢大戶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張居正這時候開了口。
「那就等。」
趙寧和胡宗憲同時看向他。
「等什麼?」胡宗憲問。
張居正沒有直接回答胡宗憲。他看著趙寧。兩個人之間傳遞著某種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等朝局定。等新朝開。等坐穩了位置,手裡有刀、背後有人的時候。
趙寧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外頭的陽光漏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
「你們兩個記住一件事。」
胡宗憲和張居正都沒動。
「九邊不能停。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哪怕勒緊褲腰帶,先把架子撐住。戚繼光、譚綸、馬芳那邊,你盯著——」他回頭看胡宗憲,「別讓他們灰心。告訴他們,往後有的是仗打,有的是錢花。」
胡宗憲嘴角剛動了一下,又壓住了。「這話是你趙雲甫說的,還是皇上說的?」
趙寧把窗戶關上,轉過身。
「有區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