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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嘉靖皇帝殯天!

2026-05-14 10:28:44 作者: 行御大帝

  黃錦跑出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精舍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的,碎的,帶著哭腔。

  門被推開,一個八歲的孩子跌跌撞撞衝進來。朱翊鈞穿著一身素色小袍,頭髮散了半邊。

  他一進門就往榻邊撲。

  「皇爺爺!」

  嘉靖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筆直。迴光返照帶來的那股精氣神還撐著他,整個人竟有了幾分威儀。

  他伸手,按住了朱翊鈞的肩膀。

  「別哭。」

  朱翊鈞仰起臉,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抖得厲害。

  「還在生皇爺爺的氣嗎?」

  「沒有···沒有···」

  嘉靖沒有看孫子。他的視線越過朱翊鈞的頭頂,落在站在三步之外的趙寧身上。

  「趙寧,過來。」

  趙寧上前一步。

  

  嘉靖把朱翊鈞的肩膀往趙寧那邊一推。

  「朱翊鈞。」

  孩子抬頭。

  「上前,拜你趙師傅。」

  朱翊鈞愣住了,淚還掛在臉上。

  嘉靖的手從孫子肩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一字一頓。

  「自今日起,趙寧為汝亞父。」

  這幾個字砸在精舍里,比銅磬還響。

  黃錦跪在角落,渾身一震。

  趙寧的腳步頓住了。

  ——亞父。

  不是師傅,不是輔臣,是亞父。

  這個名分,比首輔還重。大明二百年,沒有哪個臣子擔過這兩個字。

  嘉靖繼續說,每個字之間隔著一口氣,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朕去後,天下事、帝王學,盡聽亞父教誨。」

  朱翊鈞轉過身,滿眼淚花看著趙寧。

  撲通一聲跪下去,對著趙寧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金磚上,咚的一聲。

  「……亞父。」

  第二個頭。

  「朱翊鈞拜見亞父。」

  第三個頭磕下去的時候,孩子的哭腔再也壓不住了,整個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趙寧沒有去扶他。

  他轉身,面朝嘉靖,撩袍跪下。

  額頭觸地。

  「臣趙寧,領旨。」

  一個頭磕下去,實實在在。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嘉靖看著跪在地上的一大一小,枯瘦的臉上浮著那層薄紅,忽然笑了一聲。

  「好。」

  他靠回榻上,那股撐著他的勁兒開始一點一點地泄。

  但他沒有閉眼。

  他望著精舍穹頂上的二十八星宿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三花聚頂本是幻,腳下騰雲亦非真。」

  黃錦猛地抬頭。

  嘉靖的手擱在毯子上,手指微微張開,又合攏。

  「朕一生求道,可到頭來——」

  他頓了頓。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趙寧跪在地上,沒有動。

  嘉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精舍的每一個角落裡。

  「朕心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最後一個字落地。

  精舍里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趙寧抬起頭。

  榻上,嘉靖的手擱在毯子上,手指鬆開了。那層薄紅從臉上褪去,灰敗的顏色重新爬上來,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雙目微闔。

  胸口再無起伏。

  「主子——」


  黃錦的聲音從角落裡炸出來,嘶啞的,破碎的。他連滾帶爬撲到榻邊,雙手抓住嘉靖垂下來的手,整個人伏在榻沿上,哭得渾身痙攣。

  「主子!主子啊您醒醒——」

  朱翊鈞趴在地上,先是愣了一息,然後猛地爬起來往榻邊沖。

  「皇爺爺!」

  孩子的哭聲尖銳刺耳,在精舍里來回撞。

  門外,裕王的腳步聲衝進來。他一進門就看見了榻上的嘉靖,整個人的腿一軟,直接跪倒在門檻上。

  「父皇——!」

  精舍里哭聲震天。

  趙寧跪在原地,沒有動。

  沒有哭。

  他跪著,看著榻上那個枯瘦的身影。

  ——嘉靖四十一年,他從浙江回來,奉密旨入京,第一次踏進這間精舍。龍涎香的味道,半明半暗的光線,榻上那個人靠在明黃靠枕上,半闔著眼打量他。

  「瘦了!」

  「兵部左侍郎的位置,空了有一陣了。」

  「你先兼著,工部的差事也別丟,兩頭挑。」

  ——嘉靖四十三年春,嘉靖當著嚴黨、清流的面,親口宣布:

  「朕意,趙寧入閣。」

  二十九歲,大明最年輕的閣老。

  短短兩個月後,嘉靖一手倒嚴,一手提拔趙寧擔任次輔,滿朝譁然,他跪在這間精舍里,稱臣惶恐,不敢受。

  可嘉靖打斷他,「朕說你夠格,你就夠!」

  趙寧一時間風光無限,府上門庭若市。

  一段段回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趙寧的腦海中浮現:

  「朕今年五十七了。修道的人講,六十是個坎。」

  「等朕熬過這兩年,修了長生,朕就陪你大幹一場!」

  「咱們君臣二人,大幹一場!」

  「三花聚頂本是幻,腳下騰雲亦非真。」

  「……」

  現在,這個人死了。

  趙寧跪在金磚上,膝蓋冰涼。周圍的哭聲灌進耳朵里,裕王的,黃錦的,朱翊鈞的,一層疊著一層。

  他沒有哭。

  但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堵著,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上氣。

  ——不管是為了心中的理想,還是為了天下,為了華夏。

  這副擔子,他接了。

  趙寧站起身。

  他走到榻邊,伸手把朱翊鈞從榻沿上拉下來。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

  趙寧把朱翊鈞抱起來,轉向裕王。

  「殿下。」

  裕王跪在地上,滿臉淚痕,抬頭看他。

  趙寧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剛死了君父的臣子。

  「請王爺節哀。傳百官入宮,行國喪之禮。」

  裕王愣了一息,隨即重重點頭,撐著門框站起來。

  黃錦還伏在榻邊哭,趙寧沒有去勸。

  他抱著朱翊鈞走出精舍。

  門外,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西苑的宮燈次第亮起,遠處有太監在跑動,腳步聲雜亂。

  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趙寧站在台階上,懷裡的朱翊鈞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一聲一聲的抽噎。

  遠處,宮門的方向,火把的光亮越來越密。

  百官來了。

  趙寧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他要用這個孩子,撐起一個帝國。

  宮門方向,第一批官員的身影出現在甬道盡頭。為首的人穿著大紅官袍,頂著漫天大雪,步履匆匆——

  是徐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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