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磬的餘音還沒散盡,精舍的門從外面推開了。
趙寧跨過門檻,跪下行禮。
「臣趙寧,叩見陛下。」
嘉靖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說話。精舍里只有龍涎香的煙氣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銅磬擱在小几上,還在微微震顫。
趙寧跪著,膝蓋觸到金磚的涼意。他沒有抬頭,但餘光掃到了——榻上那個人比半個月前又瘦了一圈,明黃薄毯蓋在身上,幾乎看不出起伏。
「起來。」
嘉靖的聲音從榻上傳來,氣若遊絲。
趙寧站起身,走到榻邊。黃錦搬了個圓凳過來,他沒坐,躬身站著。
嘉靖睜開眼,打量了他片刻。
「坐。」
趙寧這才坐下。
「朕方才見了裕王。」嘉靖開口,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口氣,「你覺得朕這個兒子,如何?」
趙寧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不能答。
說好,是欺君。說不好,是離間天家父子。
嘉靖卻不等他斟酌,自己接了下去。
「性子軟,耳根子也軟。朝堂上那些人,隨便哪個都能把他拿捏住。」
趙寧垂首。
「朕知道你心裡有數。」嘉靖的手從毯子下面伸出來,朝他擺了擺,「不必跟朕裝。」
趙寧抬起頭。
「陛下既然問了,臣斗膽——裕王殿下仁厚有餘,剛斷不足。但仁厚本身不是壞事,只要身邊有能做事的人。」
嘉靖點了下頭。
「所以朕叫你來。」
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緩了好一陣才接著說。
「趙寧,朕記得你二十九歲入閣那天,朕跟你說過一句話。」
趙寧當然記得。
嘉靖四十三年春,他從九邊回京述職,嘉靖在這間精舍里召見他。那天嘉靖精神尚好,靠在榻上,說了一句——
「等朕過了六十這個坎,君臣二人,大幹一場。」
嘉靖的嘴角動了動,不知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
「現在看來,是有些困難了。」
趙寧從圓凳上滑下來,跪在地上。
「陛下——」
「別跪。」嘉靖打斷他,「朕今天不要你跪,朕要你聽話。」
趙寧重新坐回凳上,脊背繃得筆直。
「朕答應你的事,朕做不到了。」嘉靖的手擱在毯子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但這件事不能不做。你替朕做。」
「替朕的兒子做。」
「替天下做。」
三句話,一句比一句重。
趙寧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沒有動,但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半寸。
——這是託孤。
不是裕王的託孤,是嘉靖的託孤。四十多年天子,臨終把自己沒做完的事,交到一個三十一歲的臣子手上。
「臣領旨。」
嘉靖搖了搖頭。
「朕不要你領旨。朕要你答應朕。」
趙寧沉默了一息。
「臣答應陛下。」
嘉靖這才靠回榻上,胸口的起伏平緩了些。
精舍角落裡,黃錦跪在地上,袖子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拼命壓著哭腔,不敢發出聲響。
嘉靖偏過頭看了黃錦一眼。
「哭什麼。朕還有話要說。」
黃錦把袖子從臉上拿開,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皇上……歇歇吧……」
「朕歇了四十年了。」嘉靖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銳利,「修了四十年的道,煉了四十年的丹,到頭來——」
他沒說下去。
那隻枯瘦的手忽然朝趙寧伸過來。
趙寧愣了一瞬,隨即雙手托住了那隻手。皮包骨頭,涼得驚人,骨節突出,擱在掌心裡幾乎沒有重量。
嘉靖的手指扣住了趙寧的手腕。力氣很小,但扣得很緊。
「趙寧。」
「臣在。」
「你跟朕說實話。」
嘉靖的眼睛睜開了,渾濁的眼珠里忽然透出一股子清明——那是四十年帝王心術淬鍊出來的東西,到了彌留之際,反而比任何時候都亮。
「朕,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精舍里安靜得能聽見龍涎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黃錦伏在地上,連呼吸都停了。
趙寧沒有立刻開口。
這個問題,滿朝文武沒人敢答。徐階不敢,高拱不敢,張居正不敢。
但嘉靖問的是他。
——怎麼答?
說昏君?彌留之際刺激一個將死之人,不仁。說明君?四十年不上朝,二十年玄修,嚴嵩禍國,百姓流離——說不出口。
趙寧在心裡過了三遍措辭。
他兩世為人。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人在史書上是什麼評價。但此刻他面對的不是史書,是一個將死的老人,一個用了四十年心術駕馭天下的帝王,一個在生命最後關頭想聽一句真話的人。
趙寧開口了。
「陛下是馭世之君,非尋常守成之主。」
嘉靖的手指微微收緊。
「靜攝而掌天下,無為而控百官。於私心有玄修求道之念,於公心有安邦定鼎之謀。」
趙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一生攬權鎮朝,壓得住權臣,鎮得住藩鎮,穩得住大明基業。」
嘉靖的呼吸急促了。
「功過在千秋,臣不敢私議聖君。」
趙寧頓了一頓。
「只知陛下在位一日,便鎮得住四海,守得住朱家江山。」
最後一個字落地,精舍里死一般的寂靜。
嘉靖的手鬆開了趙寧的手腕。
他靠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一種釋然的、近乎暢快的笑。
那張灰敗的臉上忽然泛起一層薄紅,渾濁的雙眼亮了起來,整個人的精氣神在這一瞬間回來了。
黃錦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迴光返照。
「好!」嘉靖一拍榻沿,聲音陡然洪亮了三分,「好一個馭世之君!」
他撐著胳膊要坐起來,趙寧趕忙伸手去扶。嘉靖擺開他的手,自己坐了起來,脊背挺直,那一瞬間竟有了幾分當年的氣象。
「黃錦!」
黃錦連滾帶爬地膝行過來:「奴婢在!」
「去——把朕的孫子叫來!」
嘉靖的手指朝門外一指,中氣十足。
「朕要見朱翊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