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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也知塞垣苦,豈為妻子謀!【加更】

2026-05-18 09:21:22 作者: 行御大帝

  胡宗憲府上。

  傳旨的太監站在正堂中央,手捧明黃絹帛,尖細的嗓音在廳堂里迴蕩。

  「……授胡宗憲為九邊總督,節制大同、宣府、薊州、遼東、延綏、寧夏、甘肅、固原、太原九鎮軍務,欽此——」

  胡宗憲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青磚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九邊總督。

  節制九鎮。

  這四個字砸下來,比他當年接東南總督印信時還重。東南總督管的是浙江、福建、南直隸,說到底是抗倭。九邊總督管的是整條北疆防線,從遼東到甘肅,萬裡邊牆,幾十萬邊軍。

  這是大明朝武將能坐到的最高位置。

  「胡部堂?」傳旨太監彎下腰,「接旨吧。」

  胡宗憲抬起手。

  手在抖。

  不是怕,是一股熱氣從胸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嚨口,說不出話來。他五十三歲了。嘉靖三十三年入浙江,三十四年升巡撫,三十五年任總督。打了七年倭寇,平了東南。然後嚴嵩倒台,他被參了十幾本奏摺,差點下獄,所幸被趙寧保了下來。

  那幾年他在老家閒住,門可羅雀。

  昔日的同僚見了他繞著走,生怕沾上「嚴黨」兩個字。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被遺忘的人,一個被時局拋棄的棋子。

  

  直到趙寧再次找上門來。

  那天趙寧坐在他對面,端著茶,說了一句話。

  「汝貞兄,兵部尚書的位置,有個缺。」

  胡宗憲當時沒應。不是不想應,是不敢信。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閣臣,憑什麼能翻動這麼大的局?內閣有徐階,有趙貞吉。司禮監有陳洪。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可後來趙寧果然辦成了,賦閒在家兩年的胡宗憲,上任兵部尚書!

  直到三天前,在趙寧府上。

  三人的一番談話,讓胡宗憲記憶猶新。

  「缺的是一個執刀人。一個能統籌三鎮、調度糧餉、節制各路總兵的人。」

  那一刻胡宗憲才真正看清趙寧這個人。

  ——不是年輕氣盛,是早就布好了局。

  「臣胡宗憲,接旨。」

  他雙手舉過頭頂,接過聖旨。絹帛入手,沉甸甸的。

  傳旨太監笑著說了幾句吉祥話,收了紅封,帶著隨從走了。

  廳堂里安靜下來。

  胡宗憲一個人跪在那裡,沒起來。

  管家在門口探了探頭,沒敢進去。

  良久。

  胡宗憲站起身,把聖旨供到正堂條案上,退後三步,整了整衣冠。

  窗外天色將暗,晚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晃。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

  「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

  頓了頓。

  「也知塞垣苦,豈為妻子謀。」

  岑參的詩。寫的是出塞。寫的是一個人拋下一切,往萬里之外去,不為功名,不為妻兒,只為了一件事——

  王事。

  胡宗憲轉過身,沖門外喊了一聲。

  「備筆墨。」

  ——

  第二天,卯時剛過,胡宗憲府門外就停滿了轎子。

  消息傳得快。昨天傍晚傳的旨,今天一早半個京城的官員都知道了。九邊總督,節制九鎮,這個位子一旦坐實,胡宗憲就是大明朝手握兵權最重的人。

  兵部的郎中來了。戶部的員外郎來了。都察院的御史來了。甚至連幾個勛貴府上都派了人來。

  拜帖堆了半桌。禮單更厚——蘇繡、古玩、金銀、田契,什麼都有。

  管家捧著禮單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為難。

  「老爺,外頭來了三十多撥人,都說要給您踐行。這些禮……」

  胡宗憲正在書房裡收拾東西。幾卷九邊的輿圖攤在桌上,旁邊壓著一本兵部的邊防冊子。


  他頭都沒抬。

  「退回去。」

  「可是——」

  「一份都不收。人也不見。就說我病了。」

  管家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胡宗憲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三年。」

  「嘉靖三十九年,嚴閣老還在的時候,我府上什麼光景?」

  管家沒說話。那時候胡宗憲是東南總督,權傾一方,府門前車水馬龍,日日宴飲。

  「後來呢?」

  後來嚴嵩倒了。門前的車馬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那些曾經擠破頭往府里送禮的人,轉頭就往都察院遞彈劾的摺子。

  管家低下頭。

  「老爺,我明白了。」

  「去吧。」

  管家退出去。

  胡宗憲重新低下頭,手指按在輿圖上大同鎮的位置。

  ——這些人今天來送禮,不是因為敬重他胡宗憲。是因為九邊總督這四個字。等哪天他胡宗憲不是總督了,這些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見過太多了。

  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客客氣氣地往外推人。有人不甘心,嚷嚷了幾句,最後還是走了。

  胡宗憲沒理會。

  他的手指從大同劃到宣府,又從宣府劃到薊州。三鎮連成一線,正對著蒙古人南下的三條主要通道。

  戚繼光、馬芳、譚綸。

  戚繼光練兵如神,馬芳悍勇無匹,譚綸穩重老練。趙寧給他挑的這三個人,確實是當世一等一的將才。

  但光有將才不夠。

  九鎮各自為政幾十年了,互不統屬,互不救援。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打到北京城下,大同、宣府兩鎮的兵愣是沒動——不是不想動,是沒人敢下令動。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條線串起來。

  胡宗憲把輿圖捲起來,塞進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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